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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  命
作者: 皇后   发表日期: 2007-11-01
宿  命作者:江北南第一章农历八月十八的月光丝毫不亚于中秋的晚上,黄灿灿的犹如略微烤焦了的月饼,虽然稍带些焦糊味,但吃起来却别有一番滋味,让人更添些许回味。

    代邵佳伸了伸脖子,睁开双眼便看见悬在半空中的明月。因为中秋已过去三天,所以月光也不如从前耀眼了,白炽中稍带着柔意,代邵佳觉得月光是这样的美。如果不是隐隐感受到稻草的不适和稻芒刺着的隐隐作痛,代邵佳还真以为自己是躺在自家的黑瓦土墙屋里用稻草铺成的床上。

    代邵佳是和伙伴们玩捉迷藏游戏,躲在草垛里的时间过长,玩得又太累,才昏睡在稻草垛里的。草垛是六里坪的一道景观,40来户人家,上百亩水地收割起来的稻草一堆堆整齐地排列在一起,像40座小山组成的山脉,蔓延数十米,直至村庄与稻田相接的地方。山脉虽然比不上长白山的壮观,但绝对是孩童们迷藏的最佳场所,只要不畏稻芒的刺痛,敢于向山脉的纵深处挺进,“警察”是不可能抓到“小偷”的。

    代邵佳这一次在捉迷藏的时候,由于挤到了草垛群的最里层,才得以躲过“警察”的搜捕,在里头安稳地睡上了一觉。

    代邵佳突然听到身旁传来悉悉簌簌的声响,接着又传来一男一女的窃窃私语,再接着就是男人的气喘吁吁和女人的呻吟。

    他听得清楚,男的是隔壁家的建同,18岁,人称哑大个;女人呢,她的呻吟代邵佳再清楚不过,曾经多少次吵醒了他的好梦,久而久之,甚至成为了他的催眠曲。最近一年来,他几乎每隔一个晚上都能听见女人的呻吟,只是最近听到的次数稍微少了些,约摸个把星期才能听到一次,并且声响也不比从前强烈,而从前每隔一两天便能听到。

    女人叫玉娇,25岁,两年前丈夫因病去世以后经人介绍改嫁给代邵佳的父亲代能劳。说是改嫁,其实没有举行任何仪式,就像牛主人将两只正处于发情期的公牛和母牛圈在一起,甚至都不用关上牛圈的门,然后所有的仪式就宣告完毕,既不需要婚姻登记,也不需要大摆酒席,一切是那样的顺理成章。

    代邵佳年仅五岁,所以凭他的智商尚不能理解什么是男女之事。他常常这样想,父亲的气喘吁吁与玉娇的哼哼叽叽到底意味着什么呢?他只知道父亲在犁地之后也是这样子上气不接下气的,肌肉紧绷,浑身冒汗,然而仅从声音的大小和喘气的频率来判断,犁耙上的父亲远不及轧在玉娇身上的父亲累得厉害,他不明白,分明是父亲压在玉娇的身上,而不是玉娇扑在父亲的身上,父亲怎么会感到如此疲惫呢。当然,父亲与玉娇也有变换角色的时候,玉娇骑在仰面躺着的父亲的身上,双手撑在父亲的胸前,伴随着身体微微在颤抖,吟唱之声一浪高过一浪。玉娇的姿势代邵佳熟悉的很,他放牛的时候就是这样骑在牛背上的,身体前倾,两只手紧紧地按在牛背上,随着牛吃草或走动时候的起伏而颤抖。躺在玉娇身体下边的父亲几呼都要上气不接下气,他想,这个女人怎么会比几麻布袋的稻谷还要重呢?前些时家里碾稻谷,父亲被几麻布袋垮下来的稻谷压在地上不能动弹的时候也没有这样痛不欲生的呀。每到这个时候,女人的呻吟像泥塘里的布谷鸟在歌唱,刺耳而嘹远。他记得,自己感冒发烧到村卫生所打针的时候,躺在病床上的女人也是这么呻吟着的,女人的每一声呻吟都会加深他对打针的恐惧,他最害怕打针了,不论是在屁股上打小针还是在胳膊上打吊针,都令他胆战心惊,哭哭涕涕。他其实是个不爱哭的孩子,年龄稍大的孩子打得他疼了他甚至都不哭,唯有在医生的针尖底下他才会哭出来,他担心,万一针扎错了地儿,他也会如同这些女人们一样躺在病床上呻吟,这是多么恐怖和厌恶的事情哪。

    代邵佳不明白,既然父亲躺在玉娇身上的时候是那样的身心疲惫,大呼小叫,而玉娇被父亲压在身体下边的时候是那样的痛不欲生,翻来覆去,他们为何对这种压迫与被压迫是如此的留恋呢?

    代邵佳确实不明白,以他所处的身体发育阶段他也不可能弄明白。

    今晚,代邵佳则更加不明白了,玉娇为什么要撇开父亲,与哑大个单独在草垛里幽会呢,并且还心甘情愿地接受哑大个的折磨,让哑大个把自己朝死里扎腾,呻吟之声如同朝阳下的潮水,此起彼伏,一浪高似一浪。他想,难道玉娇嫌父亲对她的压迫还不够,所以另外找来哑大个来压迫自己,他想,遭人压迫是件多么痛苦的事情呀,他玩“压罗罗”游戏的时候,被大孩子欺负的时候,他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被压迫的滋味,那种连呼气都缓不过气来的滋味,真叫人痛不欲生。当然,年仅五岁的邵佳不可能知道该用什么词语来形容自己的心情,但他的心里其实还是清楚的。父亲很早的时候就告诉过他,他家祖辈们就是扛着三座大山挺过来的,压迫在祖辈们身上的三座大山,曾经让全家人遭受到了理不清,道不明的苦痛。

    玉娇是不是病了,就像生病了的人需要打针一样,所以才变成这样子的。每当这个时候,放肆着的玉娇显然已经顾不得从她喉咙管里传出的声响可能越过稻地传到六里坪,传到代能劳以及乡亲们的耳朵里,于是无所顾及地忘情呻吟着,呻吟着,呻吟着。哑大个自然没法意识到自己的所做所为随时可能遭来杀生之祸,当然,并不是哑大个没这么想过,而是他压根儿达不到这个智力水平。

    哑大个只是一个劲儿地嚎叫着,咆哮着,像一只疯狂起来的野兽。玉娇就喜欢野兽般的男人,没有人类的语言,但身子骨比谁都带劲。

    哑大个的父亲是工人,和他的母亲邱秀珍是姑表亲,在工人阶级领导一切的年代,哑大个的祖父舍不得肥水流入外人田,于是才撮合了这门亲事。可田里的肥水虽然保住了,最后却生出了一个半痴半呆的哑大个,十岁的时候也只能像三个月大的婴孩一样咿呀学语,可惜的是绝大多数孩子在一岁以后都会张口说话了,唯独哑大个直到15岁都没有用言语来表达感受的能力。哑大个虽然是一支哑,但其实他并不十分傻,比如他知道吃山楂的时候要捡又红又大的吃,并且遇到苦了烂了的地方就不能再吃了,必须吐掉,要不然就会闹肚子。再比如他知道吃饭的时候不往鼻子里塞而是往嘴里喂,鼻子是用来吸气的,而不是吃饭的。还比如他知道放屁的时候不需要脱裤子,放屁的时候即使不脱裤子臭气也会溢满整间屋子,熏得邱秀珍骂骂咧咧,“我儿狗杂种的屁真臭,臭得娘都吃不下饭啦!”。另外,他也知道拉尿的时候只需要拉开裤裆的拉链,小鸡鸡就会自然而然地伸出来,然后像小水磅一样的往外排水。更重要的是,他还知道男人有鸡鸡,女人没有鸡鸡,有鸡鸡的就是男人,没有鸡鸡的就是女人,除此之外没有第三类人,再就是他知道什么是男女行欢。

    这多亏了玉娇,或者说玉娇是哑大个的性启蒙教师。去年的这个时候,月光赛过了太阳,照得整个村子白撑撑的,像一层银白的薄膜覆盖着大地,自然也照亮了刚从毛厕里走出来的玉娇和正往毛厕里飞奔的哑大个。毛厕由代能劳和哑大个两家共用,且男女不分,毛厕里面是毛坑,供女人入厕和男人大便时用,毛厕外面是出粪口,除村妇们舀粪肥地以外,还是男人们的小便外。

    玉娇无意间发现,哑大个的裤裆被撑到老高,像是挡雨的帐篷,又像是狂风暴雨里挡雨的伞。这种场面玉娇已经好几年不曾见过了,在她的意念里,真正的男人就应该是这样子的,头顶天,脚踏地,还有个玩艺顶呱呱的。哑大个的确算得上男人中的精品,这令她不由得为之一惊,他从前都不曾想到哑大个竟然也是个男人,更何况甚至还远远胜过代能劳之类的窝囊男人。“啧,啧”,玉娇发出了惊叹的声音,继而又会心地笑了笑,“呵呵,嘻嘻,哦哦”。哑大个被玉娇的笑弄得一愣一愣地,站在毛坑旁半晌都拉不出尿来,从前哑大个小便顶多不超过半分钟,可这一次他用5分钟都没有拉出尿来。真他妈怪了,为什么就拉不出尿来呢?哑大个不明白为何今晚撒个尿居然比结食的时候拉屎还要难,正准备收枪罢战的时候,他无意间发现玉娇就站在他的侧旁,目不转睛,眼睛里还射出一道他读不明白的绿光,无比的暧昧、滋润与诱惑。

    “操。”哑大个在心里急了,“有什么好看的?拉尿有什么好看的,哪个男人不拉尿,只不过女人蹲着拉尿,男人站着撒尿。”哑大个愤怒不过,于是调转枪头打算将尿水撒玉娇一身,以示自己对她偷窥行为的强烈愤慨。哑大个可能还记得,自己就曾被伙伴们用尿水浇过许多次,有时候被浇到胸口,给弄湿了衣裳,有时候被浇到裤裆,被邱秀珍误以为儿子10多岁了还控制不住尿尿。这其中还包括女孩,伙伴们的尿水像水枪一样,打在他半裸着的身上钻心的痛,女孩的尿水则不一样,像羊毛扇挠得他的身体痒痒的,不知是舒服还是痛苦。但不管怎样,哑大个的内心里还是经纬分明的,在自个身上尿尿终归是件侮辱人的事情,有朝一日自己也要尿别人一身,看他们往后还敢不敢欺负自己。这一次,哑大个自认为找到了将尿水洒别人一身的机会,那将是多么快乐而幸福的事情呀,我终于可以将尿水洒在别人身上泄愤了,他想,我终于可以像同伴一样将尿水洒在别人身上了。然而,令他意想不到的是,尿是排出来了,可这次与以往的尿尿有所不同,不是小桥流水,持续而均匀,却如同低压时候的水磅,断断续续而短暂。哑大个虽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可他清楚,是玉娇月光下迷人的眼神令他的尿尿变得如此舒服,回味无穷。玉娇当然明白,哑大个的桃子已经成熟了,到了采摘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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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后
2007-11-02


第七十章
  尖脸女人见床上直板板地躺着一个人,头朝里侧睡着,睡得很熟的样子,又像是一具归天不久的死尸。


  “亲家。”尖脸女人又喊了一声。


  床上的人依然静静地躺着。


  尖脸女人顿时慌张起来,她于是鼓足勇气伸手去扳代能劳的头,头很轻松地被扭了过来,可代能劳还是没有动弹。


  “能劳——”尖脸女人尖叫一声。


  屋外的鹦鹦也绷紧了身体里的每一根神经。


  代能劳的脸部起了皱纹,嘴角微微翘起,接着睁开双眼,伸出双手抱住了面前这个正处于更年期的女人。


  “该死的,怎么不死呀你,吓死人了。”尖脸女人在代能劳身上不停地捶打着,脸上绽开了花。


  代能劳乐得像是个孩子,尖脸女人也仿佛回到了童年。


  ……


  尖脸女人从代能劳的床上坐了起来,在她起身穿裤子的刹那,代能劳伸手去掐女人的屁股。


  “啪。”尖脸女人一个巴掌打了过来,“死不正经的,别像个孩子,我还有正经事和你商量呢。”


  对于尖脸女人来说,把儿子赵越从派出所弄出来才是正经事,而她与亲家偷情的事则不是正经事,如果说正经事是太阳的话,那么不正经的事则是围绕太阳公转的行星和围绕行星旋转的卫星。并且,在所谓的正经事面前,她与代能劳的情事还算不上行星,充其量只能算作是行星的卫星,因为偷情并不是她的目的,而是笼络代能劳的手段,只有笼络了代能劳,才能借此套住鹦鹦的身体。鹦鹦的身体才是尖脸女人所谓正经事的行星。


  “正经事?什么正经事?”代能劳迷惑不解的问,“你说的是——”


  “还能有什么正经事?还能有什么正经事?你到底有没有把你的女婿放在以上,他进了牢房你就不知道心痛?”


  代能劳的确不曾心痛过,对他来说,有这个女婿跟没这个女婿没什么区别,自从赵越在赌博公司当差以来,他一年到头都难以见着女婿一面,更别说女婿尽自己的一份孝心了。相反,他还要为燕燕操心,一个女人家常年得不到丈夫的照料,还要一泡屎一泡尿地将拉扯孩子,其中的艰辛可想而知。并且,代能劳还听说赵越早已家外有家,当然不是赵越在外头包养年轻女人,因为他撑破肚皮也没这个经济实力,而是情场失意的富婆把他给包养。鉴于此,代能劳怎么可能心痛这个有名无实的女婿,如果一定要扯上心痛这个词语的话,他心痛的是法院为什么不给赵越判个死刑,并且立即执行,或者赵越突然有一天暴病死去。


  “这个我知道,你不是又找过姜哥了吗,他是怎么说的?”


  “还不是那句老话,他要鹦鹦过去。”


  “狗日的,我日他娘。”代能劳破口大骂起来,“打死我也不会同意。”


  “那我儿子咋办,你就狠得下心让你女婿蹲大牢?”


  “那是他自个不知道争气,怪不得别人。”


  “代能劳,算我白白把自己送上了门。”尖脸女人直跺起脚来,“你这个抽出鸡巴不认得人的死球,你还想不想有下次?你这个死球。”


  代能劳愣住了,大张着嘴巴不知道说什么。


  “我知道,你瞧不起我家越越,说他外头有女人,哪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的,谁不知道你代能劳也玩个几个女人?你有什么资格说他这个不是,那个不是。可怜我也被你——”说着,尖脸女人呜呜地哭起来。


  “亲家,凡事好商量,凡事好商量。”


  “你哪里像是要和我商量,我家越越是死是活都不关你的事。”


  “那你说咋办?”


  “女人一辈子风光的日子一晃就过去了,不趁早嫁出去留在家里做老姑娘?女人不是米酒,越放越甜,女人是豆腐渣,不乘热吃掉就霉味了。女人嫁谁不是嫁,不都是鸡巴卵子一球子的事儿,嫁给姜哥做少奶奶有什么不好,还真把自己当千金小姐?方圆几里有哪家女儿把自己当千金小姐看了,就你家的特殊?”


  房间里的对话被站在屋外的鹦鹦听得一清二楚,如若在从前,她一定会冲上前去扇尖脸女人几巴掌,然后臭骂一通,骂她一个死去活来,然而现在,在少女的鲜花一片一片地凋谢的时候,鹦鹦再也没有了那种勇气。25岁对于女人,尤其对于漂亮女人来说是道坎,25岁以前是芳草地,25岁以后是沼泽地。而今晚,鹦鹦就要步入25岁的门槛。


  鹦鹦百感交集起来,流下了心酸的泪水。泪水越过眼眶,漫过鼻梁,在嘴角处汇成两行,叭嗒叭嗒地滴到地上。除了地上的蚂蚁,谁也没有听到鹦鹦泪水坠地的声音,就好比谁也不可能知道鹦鹦有多么伤心。


  鹦鹦的信念开始动摇起来,就像翠柳的枝条在秋风的吹扶下左右摇曳。


  正在这个时候,燕燕也回到家里来,她一眼就看到站在家门口的鹦鹦。两句寒暄过后,燕燕就怨妇般地发起牢骚来。


  “我可怜的欣欣咋和我一样命苦呀,我八岁的时候没有了妈,她四岁就没有了爸呀,为什么我的孩子就不能拥有一个完整的家呀。家不完整的苦我已经吃够了呀,为什么还要让我的孩子承受,这是为什么呀?”


  “大姐,欣欣的爸爸会好好的,他不会坐牢的。”两年前,鹦鹦就不再管赵越叫姐夫了,而是欣欣的爸爸,以示对赵越的抗议。当燕燕不在面前的时候,她干脆用“姓赵的”“赵不死的”来代替。


  “好什么呀,姜哥不肯帮忙派出所会放过他?上一次罚的五千块钱都是东拼西凑的呀。”


  鹦鹦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于是没再说什么。


  “鹦鹦,姜哥喜欢你,他一定听你的,你去帮忙求求情吧?”燕燕央求说。在鹦鹦的记忆中,燕燕从未向自己要求过什么,哪怕是一针一线的便宜。


  “我——”


  “鹦鹦,我求求你了啊,鹦鹦,姜哥喜欢你,他一定听你的。”燕燕央求的炮弹一发接一发。


  鹦鹦想要推脱,可毕竟是亲姐姐在向她求情,令她不置可否。突然,她的耳畔响起尖脸女人前两天对父亲说过的话,“女人嫁谁不是嫁,不都是卵蛋鸡巴一球子的事儿”,这句话虽然说得露骨、肮脏了一些,但从某种程度上来讲,毕竟是句大实话,由不得鹦鹦不相信。


  “这年头,对爱情执著的人已经绝种了,只有我还在痴痴地等待着。”鹦鹦接着想。“也许尖脸女人说的是对的,女人嫁谁不是嫁?嫁给谁不都是一球子的事情。”


  代能劳不失时机地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鹦鹦,你就当是帮你姐姐一次,做人,很多时候都由不得自己,谁叫我们是人呢?”


  鹦鹦犹豫着。


  “鹦鹦,你找姜哥说说情吧。”


  鹦鹦沉默着。


  “鹦鹦——”燕燕几乎要哭出来。


  鹦鹦依然沉默。


  燕燕终于哭出声来,先像秋天的蚊子嗡嗡叫,接着就放声大哭起来,哭声漫过屋子,飘向六里坪里的家家户户。


  “好吧——姐——我答应你。”


  燕燕停止了哭声。


  “我这就去找姜哥。”


  代能劳不知什么时候从房间里出来了,鹦鹦望着侧旁的父亲,若有所思,她知道,自己这一去必然凶多吉少。


  鹦鹦扭转身向门外跑去。代能劳本能地想要叫住女儿,可他仿佛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一时说不出话来。
  皇后
2007-11-02


第六十九章
  当天晚上,代能劳正准备脱衣睡觉,门外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谁啊?”代能劳站在大门内问道。


  “是我,亲家。”尖脸女人轻声回答。


  代能劳打开了大门。


  尖脸女人什么也没说就把代能劳朝房间里推,然后关上房门。


  “亲家,我的身子虽然老朽了些,但毕竟还是个女人,你不介意我的身子就是你的了。”


  此前方圆几里虽有他俩关系非同一般的传闻,但那都只是乡亲们主观猜测而已,没有事实考证,代能劳虽然也曾想过与女亲家于一般中制造出非同一般的关系来,可一直都苦于找不着机会,他害怕女亲家会拒绝他,如果被亲家拒绝并且泄漏天机的话那将是一件十分难堪和见不得人的事情,从前的两次丑闻已经使他名誉扫地,如今,他再也经受不住同样的扎腾。现在,机会居然主动送上了门,并且是在万籁俱静的晚上,代能劳虽然心有余悸,但怎么能够抵抗得住这种强烈的诱惑呢?


  “啊——亲家你是在开玩笑吧!”代能劳故意打探口吻地说。


  “谁跟你开玩笑,大过年的,我一个人在家里,闷着慌。”


  “亲家。这个——这个,不好——”


  没等代能劳把话说完,尖脸女人就凑到了代能劳胸前。代能劳想要说些什么,但唯恐把睡在楼上的邵佳和鹦鹦吵醒,于是选择了妥协。他知道,如果在这个时候拒绝了亲家,那将意味着什么。


  代能劳虽然已是50好几的年纪,身子骨比10年前老朽了许多,但毕竟近几年来,他一直都没有碰过女人,就像开水瓶子里灌满了开水,放了半个月后才想到要去喝,水虽然馊臭了一些,但对于一个从稻田里归来的大汉来子说,还是能够解渴的。


  很快就完事了,代能劳显得意犹未尽,可时光任冉,他再也不能运用自如了。


  “下次,下次一定要答应我。”


  “老不正经的家伙。”尖脸女人得意地笑着说,仿佛是她占了代能劳的便宜,而不是代能劳占有了她的身体。


  “哎,人老了,人老了喽,不如从前了。”


  “不说了,走了。”尖脸女人开门走进了夜色里。那一晚,代能劳觉得异常开心。


  第二天是除夕,尖脸女人再一次来到代家。


  “鹦鹦,你爸呢?”


  鹦鹦朝房间里指了指,放了手中的缝纫活,一个字没说就走出门去。尖脸女人觉得不解,鹦鹦虽然厌恶自己,但总不至于要到敬而远之的地步吧,莫不是,莫不是昨晚的好事被鹦鹦知道了?尖脸女人不由得一阵脸红,心砰砰地跳起来。


  “亲家。”尖脸女人边喊边推开房门。


  无人应答。
  皇后
2007-11-02


第六十八章
  代邵佳还未来得及抖掉身上的雪,就被眼前的场景吓呆了。


  “这是怎么了?”


  尖脸女人的哭声更大了。


  “你姐夫被派出所关起来了。”


  “为什么?”


  “他给赌博公司当探子被捉住了。”


  “啊——”


  “派出所让交一万罚款才肯放人。”


  “没有这回事,法律上根本就没有交钱放人的说法,派出所是瞎胡闹。”


  “我们也找过黑老大,他说除非把鹦鹦嫁给他,他才肯代交罚款。”


  “什么?太荒唐了。真是他妈的流氓,混蛋。”


  “哎。”


  “告派出所去,法律有规定,警察不能刑讯逼供,如果没有切实的犯罪证据,必须无条件放人。”


  “你那是课本上的一套,来不得真的。”


  “还有没有王法,我就不相信派出所能够一手遮天,就不交罚款,看他们能够将姐夫怎样了?”


  “不行的呀,不行的呀,他们会想方设法折磨我家越越的呀。”尖脸女人突然停止了哭声,“他们会折磨死我家越越的呀,万一我家越越有个三长两短,我活着还有啥意思呀。”


  “不会的,伯母,他们如果敢把姐夫怎么样,我告他们,我是学法律的。”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派出所的人和土匪哪有什么区别,他哪里会听你讲理的呀。”代能劳说。


  “我就不信。”


  “邵佳,鹦鹦听你的,你去和她商量商量,问她能不能和伯母一起去找姜哥试试,姜哥在派出所有熟人,只要他肯帮忙,一定没事的。”


  “我不去,我不能害了姐姐。”代邵佳斩钉截铁地说,“小姐,三姐,我给你带礼物回了,还有爸爸的。”


  鹦鹦半拉开房门,代邵佳走了进去。


  鹦鹦扑在邵佳怀里,痛哭起来。
  皇后
2007-11-02


第六十七章
  “赌博公司里的人那么多,为什么偏偏抓我家越越一个?”


  “哎。”


  “不行。一定要在腊月三十之前把我家越越弄出来。”


  尖脸女人眼巴巴地望着鹦鹦,仿佛在哀求什么。


  鹦鹦正握着木棒捣糍粑,对于尖脸女人的哀怨充耳不闻。


  “鹦鹦——”


  鹦鹦没有理会。


  “鹦鹦——我来帮你吧!捣糍粑要用力一些。”


  鹦鹦鄙视尖脸女人的势利眼,同时也痛恨赵越对她存有的非分之想。


  最近几年来,赵越利用逢年过节看望岳父的机会,不下10次地想要亲近鹦鹦,都被鹦鹦严辞拒绝了,可郭越并没有因此而死心,他变本加厉地在私下骚扰鹦鹦,就在今年元旦的时候,他甚至威胁鹦鹦说,如果不和他上床,他将和燕燕离婚。


  离婚对于鹦鹦的震动不小,她之所以拒绝众多男孩的追求,其中最令他担心的便是离婚,女人的肚子被男人搞大过后就被抛弃,类似的例子在乡下并不鲜见。这年头的男人不可靠,鹦鹦常常听女伴们说。


  不信任其实是双向的,在一个连呼吸都充满了竞争和经济利益的社会环境里,还能够指望谁能够像相信自己一样地信赖他人?


  雪粒打在窗户的玻璃上啪啪直响,一会儿,就飘扬起鹅毛般的大雪来。


  “哎哟,雪这么大,我家越越一定冻坏了。鹦鹦,你行行好,救救越越,越越可是你的姐夫,你的亲姐夫啊!”


  听到赵越鹦鹦就来气,她的脸气胀得通红,在雪花的映衬下分外美丽,好似一朵盛开的玫瑰花。


  “我姐夫?他配吗?”鹦鹦这么想着,但并没有说出口,而是继续保持着沉默。


  雪越下越大,房顶上,树枝上,渐渐被铺上了白色。十多只麻雀讥讥喳喳地尖叫着,在光秃秃的槐树枝头蹦来跳去,仿佛是在庆祝这来之不易的大雪。


  第二天一大早,大地已经垫上了一层厚厚的白色地毯,不远处,间或传来孩童们的嘻闹声和鞭炮声。尖脸女人掂了掂脚下的积雪,再一次踏进了代家的大门。尖脸女人的眼睛红肿,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亲家,今天已经大年二十九了,明天就是除夕,过年了啊,我家越越得回家过年呀。”


  “那是的。”


  “鹦鹦她的主意怎么样?她答应了没?”


  “她脾气倔,还是想想别的法子吧,派出所总不能关越越一年半载吧。”


  “八成是赌博公司把我家越越当替罪羊了,赌博公司那么多人不抓,偏偏要抓我家越越,我家越越就该死,该被关?”说着,尖脸女人大哭了起来。“我的越儿,我的越儿,我可怜的越儿……”


  “腊时腊月,说些吉利话,什么该死不该死?”代能劳纠正道。


  “亲家,你是不知道呀?我家越越是被你女儿给害的?”


  代能劳眉头紧皱,眼睛被挤成了三角形,用鄙夷的眼神望着尖脸女人,仿佛在说:你疯了吧?


  “亲家,我家越越就是被鹦鹦害成这样的?”尖脸女人自顾自地说着,并没有顾及代能劳的反应。


  “我天天都在琢磨,想了好久才想明白,我家越越是被鹦鹦害的,是替鹦鹦在受罪。”


  代能劳的眼神里充满漠视,他依然没有开口,只是将头扭向了另一边。


  “派出所为什么不抓别人,偏要抓我家越越,是因为鹦鹦。”


  “亲家,你发烧晕了头吧?”


  “我没发烧。”


  “没发烧你瞎说些什么?”


  “我想了好久才想明白,别人也是这么说的,姜哥早就在打鹦鹦的主意,你不是不知道,挑堤的时候你忘记了?姜哥还和派出所是一伙的,穿一条裤子的,如果不是姜哥对鹦鹦有那个意思,说白了,就是想玩了鹦鹦,派出所会只抓我家越越,别人一个也不抓?”


  “放屁,放你娘的屁。”代能劳气急败坏起来,“放你的狗屁。”


  尖脸女人被男人的大骂吓蒙了,在此之前,她从来不曾见到代能劳发脾气,更何况是暴怒。


  尖脸女人于是大哭起来。


  ……
  皇后
2007-11-02


第六十六章
  24岁的鹦鹦已经是名副其实的大姑娘了,六里坪和她一般年纪女子都已经是几岁孩子的母亲,可鹦鹦至今连一个男朋友都没有交上。当然不是鹦鹦长得比别的女孩丑,没有男孩追求她,实际情况是她的美貌和品行在六里坪都称得上是鹤立鸡群,追求她的男孩和受人之托前来寻亲的媒婆甚至都踏平了她家的门槛。为此,代能劳也没少操心。


  “鹦鹦啊,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找个婆家了,方圆五里那么多男孩就没一个你瞧得上眼的?”


  “就没。一个个都游手好闲的,你说嫁给谁?”


  女儿一次又一次地反问过后,代能劳当真就没发现哪家的男孩配得上自家鹦鹦。


  “如今的这些孩子一个个都毁了,都毁了,哎,都毁了。”


  代能劳连叹几声气过后就走开了,从此没再提及女儿的婚姻大事。


  代能劳说现在的孩子都毁了,其实是有他的道理的。这些年来出生的孩子多半是独生子女,从小娇生惯养,后来父母为了一家几口的生计纷纷外出打工,就将孩子们托给爷爷奶奶或外公外婆照料,须不知这些老人们就连农活和家务都打理不过来,哪有闲工夫照顾孙子孙女,于是这些孩子们就如同未曾圈养过的羊,放荡不羁得很,书不曾好好念过,坏习性倒是学到了不少。虽说代邵佳和鹦鹦与他们都是同时代的人,但代家两姐弟只是个例,再说代能劳穷得叮当响,他哪有钱供儿子赌博。


  农村富余劳动力的大量增加和农民收入的提高使得赌博死灰复燃成为了一种风尚,并且早已摆脱了80年代的小赌小闹,发展成具有一定组织性的赌博团体,俗称为“赌博公司”。赌博公司由两部分人组成,一是乡下的地痞和有钱人,二是城里的私企老板,聚赌的时候一般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就算真有警察闻迅赶来,他们可能早已逃之夭夭。当然,他们之所以能够从警察的眼皮底下逃脱,其实应归功于探子。所谓探子,其实就是为赌博公司打探风声的人,他们一般是当地游手好闲的小混混,既不想外出打工挣钱,也不愿意在家务农,所以就通过地痞的关系在赌博公司谋了探子的差使。探子的收入很高,视其情况每次给50到200块钱的工资。


  赵越就是赌博公司的探子之一。他的主要任务是把守在聚赌地点几公里外的乡间公路,一旦有警车通过,即刻用对讲机向公司头目汇报。可不幸的是,赵越在最近一次当差的时候被身穿便衣的警察逮个正着,被关进了派出所。派出所给出的条件是要么如实提供赌博公司的犯罪线索,要么罚款一万元,可这两个条件中的任务一项都令赵越的家人无法接受,当然也包括代能劳。向派出所提供赌博公司的犯罪线索意味着出卖弟兄,必然惹来杀身之祸,而缴纳一万元的罚款,两家子只有卖掉房产才付得清。于是,尖脸女人找到了赌博公司的头目姜哥,姜哥其实并不大,和鹦鹦差不多的年纪。姜哥说你把你亲家代能劳找来,于是尖脸女人找来了代能劳,不料,姜哥向代能劳提出了一个他无法接受的要求,除非鹦鹦肯嫁给他。


  鹦鹦当然是不可能答应嫁给姜哥的,她对游手好闲的地痞混混们恨之入骨。


  “亲家,派出所的人不会把我家越越怎么样了吧,我家越越长这么大都没受什么苦,他们不会用铁棍打他吧。哎哟,可怜的越儿啊!”


  “哎。劝他不听,偏要当什么探子,不干点正经事。哎。”
  皇后
2007-11-02


第六十五章
  桑树吐新芽了,油菜开花了,槐树枝叶茂盛了,野草又开始肆虐了。又是一年清明时。代邵佳站在村子东头的坟山上,内心久久不能平静。他原来以为二姐会一去不回来,不曾想到的是,八年后二姐回来了,不料,在自己踏入大学的校门之后,失而复得的二姐又走了。与上次离家出走截然不同的是,二姐再也不会回来了,再也不可能回来了,她永远地躺在在母亲的身后,静静地躺在了母亲的身后,陪着孤苦伶仃的母亲。


  在娥娥的坟旁,还有两座新坟,他们也和娥娥一样,曾经南下打工,后来感染上了一种奇怪的病,然后过早地凋谢。其中一个是代邵佳儿时的伙伴文文,初中毕业后因没钱上高中所以南下打工,两年后身染重病回家疗养,由于没钱治疗,前不久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在代邵佳眼里,文文和自己有许多相似之处,两个家庭都很贫穷,都在年幼的时候失去母亲,都有一个苦涩的童年。只是文文没代邵佳幸运,代邵佳有三个姐姐赚钱供他读书,而文文却没有,相反他还有一个弟弟。文文在初中毕业后,就承担起了抚育弟弟的重任,为了使弟弟不至于因贫困而失学,他放弃了读高中的机会,外出打工给弟弟筹学费。像文文这样上不起学要孩子并不少见,在生活的压力面前,他们有的选择了外出打工,而有的索性当了混混,三五成群地到处为非作歹,使得乡里打架斗殴,偷鸡摸狗,**抢劫的事情时有发生。


  第二天一大早,代邵佳就出门去学校了。代邵佳考取的是省城里的一所二类大学,读法律专业,他从家里去学校有6个小时的车程。长途旅行是件颇令人感伤的事情,伴随着车轮疾驰的,是代邵佳风驰电掣的思绪。在回学校的路上,代邵佳想了许多许多,他想到了这些生命之花凋谢的过程,不禁感慨万千。


  生命是神奇的,同时也是脆弱的。生命之所以神奇,是因为代邵佳无法弄清为什么会有生命,生命到底是什么东西,生命到底意味着活着的肉体还是生生不息的灵魂。生命之所以脆弱,是因为它不能够对抗生老病死,生命来之不易,同时去得也无声无息。存在于生与死之间的便是生活,或精彩或平庸,或富裕或贫穷,或幸福或悲凉,每个人或许会经历不同的生活,但生活的结局都是相同的,活着的时候给家人带来的是无尽的欢乐,死的时候留给的却是漫天的悲凉。生死的意义或许在于此,它使得人们因此而成熟冷静起来,能够很平静地看待来去匆匆的生命,不管这个生命是年幼的还是年老的,是贫穷的还是富裕的,死的时候除了带走自己的肉体,什么也没能带去。


  在这18年的时间里,代邵佳经历了三个至亲的离去。他虽然不曾亲眼看见过自己的母亲,但母亲到底代表什么,他从别的孩子所体会到的母爱中还是能够体会得到的,母亲是孩子身后坚强的精神支柱,是前进的精神动力。


  现在,他只要想起母亲,浮现在他眼前的却是大娘的身影,他当然清楚大娘并非母亲,然而从大娘对他的关怀来看,母爱就是这个样子的,为了孩子,可以忘记自己。他没能看二姐最后一眼,他想,二姐临走的那一刻或许还挂念着自己,同胞姐弟如今却阴阳两隔。母亲为了生了自己赔上的是自己生命,而二姐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将所有的积蓄留给了自己。他知道,二姐其实可以用那笔钱看病的,虽然钱不多,但至少可以缓解病情,延缓生命,可二姐却没有那么做,她想到的却是弟弟没钱上学。


  ……


  这是感动的眼泪,怀念的眼泪,愧疚的眼泪。
  皇后
2007-11-02


第六十四章
  大娘的房子被拆掉了,一条新修的城际公路从六里坪穿过,将六里坪拦腰切成两截。


  代能劳因此获得了一笔拆迁补偿。补偿费是村长交给代能劳的,村长说原先的补偿标准算错了,应该按一层楼的的面积,也就是占地面积,而不是使用面积来算,大娘的房子有两层,使用面积有200个平方,但占地面积只有100个平方,所以补偿费只能按100个平方来算,125乘以100,一十得十,十十一百,补偿费应该是12500,不是25000。说完,村长从皮包里抽出一沓钱,用舌头舔了舔指头,然后一张一张地数起来。村长的包里全是百元大钞,代能劳从未见过这么多的钱,所以他也没法估计村长包里的钱有多少。


  几分钟过后,村长将手里的钱递给了代能劳。村长告诉代能劳,这是一万两千块钱,剩下的五百块钱他自个做主送给县政府的人买烟抽了,村长还煞有介事的补充一句,能劳你不会有意见吧。代能劳说我当然没有意见,政府拆老百姓的房子天经地义,如今倒过来了,还赔老百姓的钱,要是在过去自己想都不敢想,感激政府都还来不及呢。代能劳于是把邵佳喊来代打了个收条,自己按了手印,就点头哈腰地送村长出门了。


  第二天一大早,燕燕就回娘家了,走在燕燕前头的是尖脸女人。鹦鹦知道尖脸女人是来者不善,继续低头干着活儿,假装没有看见,但身体里的每一根神经都关注着尖脸女人的一举一动。


  “鹦鹦,你爸爸呢?”


  “我爸出去了。”鹦鹦都没抬头看尖脸女人一眼。


  “这么早他去哪里了?”


  “他和邵佳到集市上查成绩去了。高考成绩。”


  尖脸女人先是一惊,继而冷笑了两声。“邵佳的成绩出来了?”


  鹦鹦没有做声,依然只顾忙着手里的活儿。鹦鹦缝纫的是蓝大褂,衣领处一针一线都要格外小心。


  三个女人就这样沉默着,屋子里只剩下电动缝纫机咔喳咔喳的声音。


  代能劳笑容满面地走进屋,自言自语地大声说着:“好贵啊,查个分数都花了20多块。”


  看见父亲一脸的喜悦,鹦鹦忍不住问:“爸,邵佳考得怎样?”


  “500多分呢!”


  “500多?500过多少分?”鹦鹦追问着,头朝向邵佳这边。


  代邵佳笑而不答。


  两姐妹并不知道高考500多分是什么概念,意味着什么,是父亲和邵佳的笑给了他们追问下去的底气。


  “多少?邵佳。看样子上大学一定没问题了,是不是?”


  “那要看什么大学啊,一类还是二类的啊!”


  大学分几类鹦鹦还是知道的,一类大学是好大学,二类大学是比较不错的大学,三类四类大学就是比较差的大学了。既然邵佳这么说,那至少说明他的成绩还不错,上二类大学是没问题的了,并且还有上一类大学的希望。


  “呵呵,我是说呢,我早就说邵佳能够考上大学,并且能够考上好大学,这下被我说中了。爸,你说对不对?”


  “是的,邵佳争了口气这回,争了口气。”


  尖脸女人的脸骤然间铁青了下来,仿佛对面的这几个人欠她几十上百万块钱似的。燕燕则掩饰不住脸上的笑容,悄悄地落下了泪水。


  “女亲家今天来好早啊,鹦鹦,快给婆婆端板凳来坐。”


  “我早就听说邵佳要考上大学了,我今天是特地来恭贺你的。邵佳这孩子真是争气,给你爸爸长了脸,也给他姐姐燕燕挣了面子,我也跟着沾了光。越越这孩子就没邵佳的福气,这就是命啦,人和人的命就是不一样,每个人生来都有自己的命,改不了的,我家越越就是,没有上大学的命,邵佳就有上大学的命。这命啦,谁也说不准。邵佳考上大学了,我就当是越越考上大学一样,一样的,一样的。”


  鹦鹦和邵佳面面相觑,他们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尖脸女人竟然会说出这样婉转动听的话来。不过他们知道,这是尖脸女人在故意讨好父亲,只要考取了正规大学,就意味着锦绣前程,方圆五里有几个实例摆在那里,容不得尖脸女人不信。


  “邵佳,上大学了,往后有什么困难只管和我说,燕燕是我的孩子,你就是我的孩子,不要客气。”


  “哦,哦。”代邵佳不知说什么好,只当是应付过去。


  “燕燕的八千块钱就送给你了,就做你上大学的学费。”


  鹦鹦实在听不过去,扭头向门外走去。


  大门外侧站着一个的女人,衣着入时,身体瘦削,头发蓬乱,面容憔悴而苍白。女人看上去30来岁。看到鹦鹦从房子里走了出来,女人顿时紧张而慌乱起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鹦鹦依然沉浸在对尖脸女人的鄙夷里,并没有过多留意眼前这个女人百感交集的表情。她想,或许这个城里来的女人是回乡下探亲的,正好从自家门口经过,想要问路什么的。


  “鹦——”女人怯生生地说。


  与女人擦肩而过的鹦鹦回过头来,她看着女人的眼睛,想要判断女人是不是在喊自己。


  刹那间,鹦鹦呆住了,天哪,眼前的女人,眼前的这个女人,眼前的这个大眼睛女人不就是自己的亲姐姐,娥娥吗?二姐怎么变成了这般模样?如果不是这双大眼睛,她几乎都没法认出娥娥来。


  “爸,邵佳——,二姐回来了——”鹦鹦大叫着。


  “娥娥回来了?”代能劳从屋里走出来,满脸惊喜,“娥娥回来了——”


  娥娥低垂着头,挑起双眼望着门槛上的父亲和弟弟。


  “爸爸,邵佳。”娥娥的声音小得可怜,父子二人并没有听见。


  “二姐。”邵佳叫了一声。


  “爸,邵佳——”娥娥又叫了一声。


  “娥娥,爸爸日日夜夜都盼你回来啊,爸爸还以为一辈子都没法再见到你,我的女儿啊。”代能劳的眼睛刹那间湿润了,“快进屋里来。”


  娥娥的泪水夺框而出。


  “我的孩儿啊,你在外头受的什么苦啊,给折磨成这样子。”代能劳两眼泪汪地望着娥娥。


  鹦鹦接过娥娥手中的提包,拉起她的手朝门槛走去。在她们小的时候,娥娥常常这样牵着鹦鹦的手,在村子里找别的女孩跳房子,跳皮筋。娥娥的手心冰冷,在酷夏,这股冰冷直入鹦鹦的心底,使她顿时感到的不是清凉,而是心寒。


  邵佳高考取得了好成绩以及娥娥的归来给家里带来的欢乐很快就归于平静,望着面无人色,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大得多的女儿,代能劳看在眼里,痛在心里。他一再地问女儿在这八年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她是如何度过的,怎么不给家里写封信,怎么过年也不回家,怎么憔悴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可面对父亲的一再提问,娥娥除了要求与家人分碗吃饭以外,总是三缄其口。


  代能劳意识到娥娥一定是重病缠身。三伏天气里,所有人都恨不得钻进地窖地避暑,可娥娥却始终穿着长衣长裤,仿佛过的不是夏天,而是春季。代能劳深深地记得,娥娥打工之前绝不是这个样子的,那个时候她活泼开朗,每到夏季,总喜欢穿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再或者就是牛仔短裤和背心,青春靓丽。更令代能劳所不能理解的是,娥娥的饭量一天比一天小起来,起先一餐吃一碗,后来只是半碗,再后来每餐只吃几粒饭,半年过后,她甚至一天吃了下一粒米。在此之前,鹦鹦一再地劝娥娥去看医生,可每次都被娥娥挡了回去,我没事的,娥娥总是这么说。


  终于有一天,娥娥躺在床上爬不起来了,在她微弱的眼光里,看到的是痛恨与绝望。可代能劳一家三口均不知道娥娥痛恨的是什么,以及她为什么要痛恨,鹦鹦或许能够猜出一二,但她却不敢确信。


  “爸,大姐,鹦鹦。到现在,我也该把——该把一些事情——告诉——你们了,我得了一种——怪病,没法治好的病。”娥娥有气无力地说着,“我快要不行了,爸爸,爸,我对不——对不起你,都怪我没——听您的话,是我自找的。”


  “孩子啊,莫说瞎话,没事的,没事的。”代能劳哭丧着嗓子。


  “二姐,二姐,你怎么说这样的话呢?你会没事的,我们家里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娥娥,娥娥。”燕燕扑在娥娥的床头哭起来。


  “你们不要难过了。你们就当——没有我的,好几年了,我不在家,你们不过得——好好的啊?你们就当——没有我的,就当没有我的。”


  “屁话,屁话,你是我的孩子,你是我的孩子啊。孩子啊,莫说丧气的话,你妈会保佑你的啊。”


  燕燕端过来一碗猪肝汤,用汤匙往娥娥的嘴里喂。娥娥没能咽下去,吐到了枕头上。一家人的心痛像枕头上的汤水一样在扩散开来,起先只是一小块,接着浸湿了半个枕头。


  “妈妈走的时候——我刚刚上小学,我现在,我现在好想——好想看到——妈妈。”


  “孩子啊,你妈会保佑你的。”


  “是啊,妈妈会保佑你的。”


  “爸,都怪我没——听您的话,是我不孝,我不能报答——您了。”娥娥的眼眶里擎满泪水。“爸,我本来不想再回来了的,我没有脸面——见你们,我丢了代家——的脸。可我,可我,可我——实在太想家了,我太想家了,我每次——想到爸爸,想到——姐姐妹妹,想到邵佳,都会哭,偷偷地哭,我太想你们了。”


  “鹦鹦,你要听爸爸的话,爸爸以前跟我说的——都是对的,如果我听——爸爸的话,不出去打工,就不会有今天了。你要听爸爸的话,安安心心——在家里——做缝纫,找个好男人——嫁了,还是回家好,在家里好。”


  “爸,你不会——怪我吧,我本来——本来不应该回来的,我真的不想——不想让自己死在家里,可我想家啊——”


  娥娥剧烈地抽泣着。


  “爸,我不行了,您把我随便丢到——丢到外面去吧,我不想——死在家里,我回来——是为了看你们一面,您把我丢到外面吧,随便丢到山上算了。”


  “孩子啊,爸哪里舍得丢掉你啊,爸养你这么多年,哪里想过不要你。你莫说丧气的话啊。”


  “姐姐,我小时候——最不听你的话,和你作对,将来不会了,我舍不得你,舍不得你呀。”


  燕燕哭得更大声了,眼泪汪汪。


  “爸,您告诉弟弟,让他好好——读书,读书才有出息,可惜我——来不及看到他最后一眼了。你们不要告诉他,不要告诉他——我的事情。我的包里有几千块钱,给他交大学的学费。”


  “爸,姐姐,鹦鹦,我要走了——”


  “二姐,不会的,你不会的,你看看堂屋里,鸟窝还在呢,燕子回来了,你不是说过,燕子回来了,家里就会有好运,就会好起来的呀!”


  “我看见妈妈了,妈妈在叫我,妈妈在叫我。”


  一家人的眼神里充满了绝望。不知道为什么,代能劳再一次想起了棉花地里紧缠在一起的两条蛇。


  “妈妈,妈,妈——我来看您了,我来了。”说完,娥娥闭上了双眼。


  哀号声从屋子里传了出来,飘得很远很远,很远很远。
  皇后
2007-11-02


第六十三章
  在大娘家的房子确定被拆迁后,县政府许诺按125元每平方给代能劳家以补偿费,大娘家的房子刚好两百平方,补偿费共计两万五千元。然而正是这些对于开发商来说只是九牛一毛的补偿费,却在代家与赵家之前激起了不小的波澜。燕燕家婆婆,尖脸女人说房子是大娘留给燕燕、鹦鹦和邵佳三姐弟的遗产,燕燕当然应当继承补偿费的三分之一,也就是8300元,她还慷慨地说,三百块钱的零头就不要了,但八千块的补偿费一定得归还给燕燕。鹦鹦说房子是大娘送给邵佳的,邵佳才是房子的主人,她和姐姐都没有份。在双方争执不下的时候,鹦鹦请来了村长作证,村长说嫂子临终的时候告诉他,房产要留给三娃子,就没再说什么。


  大娘临终的时候的确说过房产留给三娃子,但她并没有说明三娃子单指代邵佳一人,还是代能劳的三个孩子都有份。在这件事情上,斗争着的主角一直都是尖脸女人和鹦鹦,代能劳却仿佛是局外人一般,不知如何是好。赵越则是一脸的坏笑,没有人知道他的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就算大娘真的是把房产留给我们三姐弟的,也应该是我们三姐弟之间的事情,与你们不相干,应该是我姐姐说了算。”


  对此事的评判最有发言权的燕燕却出人意料地哑巴着,她用焦急的眼神看了看鹦鹦,又用惊恐的眼神望了望婆婆,没能挤出半句话出来。


  “姐,你怎么说吧?你怎么说我们怎么做。”


  燕燕依然低头不语。


  “燕燕,你只管说,有婆婆给你撑腰,是自己的就是自己的,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燕燕还是低头不语。


  “房子是大娘留给你们三姐弟的,八千块钱是你应该得的,羞答答地做什么?”


  燕燕微微抬起头看了看婆婆,半张开了嘴唇。“我——”


  鹦鹦夺门而出。


  “我——,我——,我不知道。”


  “你说,你只管说。有婆婆在这。”


  “我不知道,看邵佳怎么说!”


  “没用的东西。”


  “邵佳,你下来。”代能劳冲楼上大喊着。


  代邵佳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尖脸女人的表情实在令他感到恶心。


  “邵佳,你来说吧,大娘的房子到底是我们三个的还是你一个人的。”


  代邵佳用几秒钟的时间扫视了眼前的五个人。一个个满头大汗却聚精会神。代邵佳想,也许自己前不久参加高考的时候都不曾紧张到如此地步,而面前的五个人,却为八千块钱而争得脸红脖子粗,甚至忘记了彼此是亲家,是父女,是姐妹,过去是,现在也是,将来还是。


  “我记得大娘走的时候是这样说的,他说房产留给三娃子,然后又说要我好好读书,照我看,大娘是想把房产作为我上大学的学费。现在我高考刚刚考完,成绩没有公布,录取结果还没有出来,我也不知道自己考了多少分,够不够上大学的分数线——”


  “那这样办好了,如果邵佳考上大学了,对于我们亲家两个来说都是好事情,哪家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有出息,可我代能劳没多大本事,供不起儿子上大学,幸亏有嫂子在,给我家邵佳留下了一橦房子,才给他上大学留了点指望,要不然,我就是砸锅卖铁,把我杀了当骨头来卖也负担不起。嫂子的房产本来也不是我代家的,我也不知哪辈子积了些善,沾了祖宗的光,才遇到嫂子这样的宽宏大量的好人,我打心底是感激嫂子的,可惜嫂子她走得早,没能多活几年,要不然也不会出现这种事情。”说着,代能劳的眼角竟然泛出了泪水。


  “要说对他们大娘好,我的三个孩子一个也不赖,他们都把大娘当作自己的亲娘来安置,送饭、打扫、洗澡、换衣。他们都没有抱怨,可怜我的三个孩子,可怜——,可怜我的嫂子——”


  屋子里的人也都低下了头。


  “要说嫂子到底喜欢我家哪个孩子,我还说不准,嫂子是真心把我家孩子当自己孩子看待的。嫂子走的前两年,你们莫以为她真的疯了,其实她没有疯,她是觉得生活没有指望,才故意装疯的。她连娥娥、鹦鹦出去打工的事情都一清二楚,娥娥没回来她也是知道的,她还知道邵佳考上了高中,邵佳考上高中的时候,我亲眼看见嫂子乐得合不上嘴。”


  说到这里,代能劳抽泣起来,想起二女儿,使他悲中从来。


  “嫂子她,嫂子——嫂子没有亲骨肉,她一心就希望邵佳能够考上大学,她是把邵佳当作亲儿子的,亲儿子——”


  “好了,好了,一个大男人也别在女人面前哭哭涕涕的了,外人见了还笑话,说我对亲家怎么的了,对亲家人有多苛刻。”尖脸女人挥手示意代能劳不要再说了,“我知道亲家的意思,你的意思就是把房产留给邵佳。如果就这样平白无故地让给邵佳我不答应,得靠得真本事,我也不是故意为难亲家,如果邵佳凭真本事考了大学了,房产就是他的,八千块钱燕燕也不要了,我替燕燕做主。万一考不上,我把丑话说在前头,那亲家就得将燕燕的一份兑现。”


  “好,好。”赵越连声称好,说着他瞅了鹦鹦一眼。


  “好就好,不要小瞧了我家邵佳,他会争口气给你们看看。”鹦鹦被急将得几乎跳了起来。


  “真是个不要脸的女人。”代邵佳在心里咒骂着,可内心的愤怒早已掩盖了对尖脸女人的憎恨。他真恨不得能够回到几个月以前,也只有回到高考之前,他才有可能改写历史,才有可能将未知数变成定数。然而后悔是没有用的,代邵佳只能将希望寄托在还未公开的高考成绩上。如果没能考上大学,输掉的不将只是八千块钱,更是代家的尊严和自己的志气。


  晚上下起了倾盆大雨,恰如代邵佳在梦里流出的泪水。代邵佳梦见自己高考落榜,与梦想中的大学失之交臂。


  “大娘,大娘,我对不起您,辜负了您的希望,我对不起您!”代邵佳在梦里哭喊着。
  皇后
2007-11-02


第六十二章
  赵越的母亲出人意料的突然同意了儿子与燕燕的婚事,他们的婚礼于五一举行。也许代能劳和燕燕并不知情,可赵越十分清楚自己的母亲,他知道母亲看中的是大娘死后留给燕燕的房产。


  婚礼于中午举行,燕燕穿上洁白的婚纱在众人的簇拥下朝门外的小骄车走去。燕燕虽然比赵越整整一个头,但略显肥硕的身材在婚纱的衬托下让人读出的是丰满,再加上他无处不流露出来的质朴气质,也能让人觉察出一种特有的美丽。


  这时,鹦鹦从屋子里冲了出来,“大姐,大姐,你不要走啊,我不要你嫁出去。”鹦鹦哭喊着,声音冲出嘈杂的人群。


  燕燕回转头去,双眼擎满泪水,扑在鹦鹦怀里大哭起来。


  “我不能再照顾你了,也不能照顾邵佳了,你要好好照顾爸爸和邵佳啊!”


  “姐,我不让你嫁。”


  邵佳站在门口一动不动,他又何尝舍得大姐嫁出去。


  “鹦,我回常回来的啊,我还是代家的女儿啊!”燕燕泪眼汪汪地说。


  “舍不得姐姐就陪姐姐一起嫁了。”人群中有人高呼着,接着引来一阵哄笑。


  赵越不好意思地看了鹦鹦一眼,然后将视线停在了燕燕身上。


  “上车吧!”


  有人替燕燕打开轿车的后门,燕燕弯腰上车,头却狠狠地撞在了门框上。“哎哟。”她忍不住大叫一声。这是燕燕头一次坐小轿车。赵越打开车窗意味深长地看了鹦鹦一眼。


  车开了,鞭炮声,奏乐声又响了起来,振聋发聩,更振动着鹦鹦的心。


  五一长假后的一天下午,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大娘家的门口。三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从轿车里钻了出来,在大娘家的周围比划着什么。


  代能劳正好从家里出来准备牵牛喝水,远处的这一幕令他大吃一惊。他们是什么人,怎么偏偏将车停在嫂子的家门口,不对,应该说是自己家门口,因为嫂子已将家产遗赠给自己的孩子。然而,这三个男人是来干什么的呢?看他们的样子像是要找什么人。代能劳想着想着,突然,他冒出了一身冷汗,这三个男人不会是嫂子或张大贵家亲戚吧,他们莫不是听说张大贵和嫂子都过世了来继承他们的财产的?


  代能劳几乎敢肯定了,因为其中一个男人正在敲嫂子家的大门。由于距离太远,代能劳听不清他们在商量什么。


  这可坏了,非得跟他们讲理不行,要不然到手的遗产就会被突然冒出来的三个男人瓜分了。代能劳越想越害怕,正在这个关键时刻,他想到了自己的亲家母,亲家母是个跋扈的女人,讲歪道理的水平远近闻名,附近村子里的女人没有几个扯皮能够超过她的。他于是抄近路赶到了燕燕家里。


  “爸爸,你怎么来了?”燕燕正在家里打扫卫生。


  “亲家母呢?”


  “在隔壁家打麻将呢!”


  “赶快喊她回来,就说我找她有事商量。”


  “好。”燕燕放下扫帚走出门去。几分钟过后,燕燕家婆婆回来了,一幅喜出望外的样子。


  “亲家,您来了啊!快坐,快坐。”


  “我是来找你有事的,有要紧事商量。”


  “什么要紧事?”


  “哎,谁会想到嫂子家还有亲戚呢?”


  “您慢慢说。”


  “嫂子家亲戚回来了,还开了一辆轿车,估计是回来继承遗产的。”


  燕燕家婆婆呆了。


  “我担心争他们不过,是来请你过去帮忙的。到手的房子被别人抢走了不划算。”


  “那是,村长作证了的啊?”


  “人家不认帐也没有法子啊!”代能劳焦急地说,“快走吧,晚了怕是来不及了。”


  代能劳和女人急匆匆地赶回六里坪,小轿车大摇大摆地向村后驶去。


  “能劳,刚才县政府的人找你了呀?找了你半天,不晓你到女亲家那去了。”乡亲说完嘿嘿地笑了。


  “县政府的人?”代能劳有些惊恐起来,仿佛是在搜索自己到底犯过什么错,政府都要来找自己的麻烦,“他们找我?干什么?”


  “他们说是要拆掉这房子,你回去问你二女儿吧,县政府的人见你不在给鹦鹦说了。”


  代能劳越发担心起来,他不明白县政府为什么要拆掉嫂子家的房子。他和女人三步并作两步地回到家里。


  “鹦鹦,鹦鹦?”


  “爸,刚才政府的人来了的,他们要拆掉大娘家的房子。”


  “为啥?”


  “他们说要新修一条高速公路,打大娘家房子那经过,所以要拆掉房子。”


  “哦,这样啊!”代能劳心里的心头落了地,方才缓过神来。


  “拆迁是有赔偿的啊,他们说赔多少钱不?”女人追问。


  “没仔细说,反正有钱,他们说大概几万块吧。”


  女人喜逐颜开。代能劳流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有几万块?”


  “嗯,政府的人说的。”


  “他们说赔的钱归谁得曾不?”女人刨根究底。


  鹦鹦没有回答,她想,就是赔再多也没有你的份啊,你管钱归谁,当然是归我家啊。


  “亲家,那我回去了啊?家里的猪还等着喂呢。”


  “吃饭了再走不迟啊。”


  女人笑了笑,扭转身朝屋外走去,若有所思。鹦鹦觉得这个尖脸女人笑起来是如此面目可憎。


  接下来的十多天,燕燕在赵越的陪同下隔三差五就会回来,少数时候尖脸女人也会亲自陪同,这令代能劳既欢喜又意外。终于有一天,燕燕空着手一个人回来了。


  “越越呢,他没陪你回来?”代能劳站在新家的大门口。


  “他有事去了,婆婆让我一个人回来。”


  鹦鹦正在新房子里做缝纫,自从燕燕出嫁后,鹦鹦就接了燕燕的班从服装厂拿面料回家做工作服,加工费5角/件,空闲的时候鹦鹦一天能够做好20来件。


  “大姐,你可一个人回了啊。哼,我就看不惯你婆婆和赵越天天跟着你。”


  燕燕不解地看着鹦鹦,仿佛在问“鹦鹦你怎么了?”


  “姐,你告诉我为什么赵越隔两天就陪你回来,还有他妈,那尖脸女人。”


  “别瞎说,人家是你姐姐的婆婆,尖脸女人是你叫我?”代能劳斥责小女儿。


  “本来就是,尖脸女人不知道每天都想些什么心思。”鹦鹦争辩道,“大姐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拉着你回来不?”


  “大姐出嫁了你就不欢迎她回来了?”代能劳反问。


  “不是。大姐一个人回来就够了,干嘛要一家人跟着。”鹦鹦据理力争,“他们是来讨钱的。”


  “我家穷得叮噹响,不向越越家讨钱就是好的。人家不嫌弃咱已经够好的了。”


  “本来就是,尖脸女人那天听说大娘家房子要拆迁,是来听口风的,她想夺走我家的财产。爸爸你不记得尖脸女人那天都问了些什么,我早就发现了。”鹦鹦越说越来劲,“她说拆迁是有钱赔的啊,你知道赔的钱归谁得不?听起来恶心,有钱也轮不到她。”


  代能劳没再说话了,仿佛觉得小女儿的话是有道理的。“是你瞎猜的吧?”


  “才不呢。你看他尖脸猴腮那样,就像一个贪财相。她就是想夺走大姐的那份。”


  “大娘家房子是大娘留给邵佳的啊,我哪有份,我也不要。”燕燕平静地说。


  “就是,大娘家房子是邵佳的,我们都没份。爸你说对不对?”


  “对,对。房子都是邵佳的,只要你们没意见。”


  “我没意见。”鹦鹦和燕燕齐声说道。
  皇后
2007-11-02


第六十一章
  “邵佳,邵佳。” 代邵佳正无精打采地坐在教室里翻看历史教材,他突然听到窗外传来熟悉的声音,“邵佳。”


  代邵佳扭转头去,透过玻璃窗户,他发现站在窗外的是小姐鹦鹦。他既意外又欣喜,于是朝门外跑去。


  “小姐姐,你回来——,你什么时候回——”


  没等邵佳说完,鹦鹦就抢先说了。


  “邵佳,大娘快不行了。”


  “大娘不行了?”代邵佳仿佛没有领会鹦鹦话里的意思,“不行了?”


  “大娘快死了。”


  代邵佳的心猛地下坠,张开的嘴说不出话来。随即吐出两个字,“大娘——”


  “爸爸让你请假回去呢?大娘要见你一面。”


  “大娘要见我?”邵佳又有些莫名其妙起来。


  “快回去吧,你跟老师请个假。”


  “就快要高考了,老师不会同意的。”


  “你就说今天晚上就来。”


  “好,我试试看吧。”


  清明时节是属于雨的季节,也许是上天为了增添怀念和悲伤的气氛,而故意洒下的泪水;也许是大地储蓄在天上的泪水,每到清明的时候便连本带息地还给地球;也许清明起初并不下雨,只是因为伤心流泪的人太多了,所以才汇集成了雨。


  邵佳和鹦鹦骑着自行车回到六里坪村口的时候,雨开始下了起来,刚开始还是稀稀漓漓的几滴,紧接着就倾泻如柱。他们将自行车停在了大娘的家门口,径直冲了进去。燕燕正坐在大娘的床头,紧紧地握着大娘的手,大娘的手颤抖着,眼睛已经没有睁开的力气。


  “大娘。”邵佳和鹦鹦齐声喊道。


  “大娘,邵佳回来了。”燕燕哭丧着嗓子说道。


  大娘微微睁开了两眼,她的瞳孔明显比平常大了许多,发射出两道触目惊心的光芒,仿佛是在留念。


  这时村长也进来了,代能劳跟在村长后面也进了屋。村长是代能劳应大娘的要求请来的。


  “嫂子,我来看你了。”


  “嫂子,村长来看你了。”代能劳附和着村长叫了一声。


  嫂子看着村长,眼光微弱得像是一盏即将灭掉的煤油灯,煤油灯被灯罩包围着,看起来雾蒙蒙的。


  嫂子微微地张了张口,一定是想要说些什么,却始终没能说出来。


  “嫂子,别急,慢慢说,你会好好的,一辈子你还没享福呢。”


  嫂子的脸上流露出了难得一见的笑容,皱纹被扯成无数条鸿沟。


  “享——福”嫂子终于说出了声,尽管十分微弱,但都听得清楚,“我——已经——很享福了,有这——几个——孩子照顾。”


  “大娘。”


  “大娘。”


  “大娘。”


  三姐弟纷纷喊着。


  “你——来——给我——作——证。”大娘将目光投向村长,“我——,我——把房——子和——家,家——当——全留——给这——三娃。”


  “嗯,嗯,我听到了,你放心。你不要走啊!”


  “邵——邵——佳,你要——好——好念,念——书,考——考——大学。”


  邵佳的泪珠滴到了地上,滋润了水泥地上的灰尘。


  “嗯,我知道的,大娘。”


  三姐弟抽泣起来。


  燕燕顿时感觉大娘的手僵硬了起来。


  “大娘。”燕燕一声高呼。


  代能劳的眼角渗出了泪珠,忍不住哭出声来。村长的眼眶湿润了,“苦命的人啊。”


  屋外的雨哗啦哗啦地下着,恰似三姐弟眼角的泪水,冰凉冰凉的。第二天,村长召集来三个中年男子,和代能劳一道把嫂子的尸体运到县城的火葬场火化了,然后埋在村外的小山上,和张大贵的坟并排着。第三天,六里坪仿佛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唯一不同的是,燕燕没再往村头一橦两层楼房里送饭,而是送到了村外的小山上。搪瓷碗里装得满满的,都是大娘生前爱吃的,豆角、鲶鱼还有土豆烧肉。燕燕将搪瓷碗放在坟前的小坑里,捧来几堆土盖上,然后红着眼转身向家里走去。


  当天晚上代邵佳就回到了学校,整个晚上浮现在他脑海里的都是大娘去世前的表情和只言片语。他做了一个梦,在梦里大娘成了他的妈妈,妈妈对他说:“邵佳,你已经长大了,妈妈不能再照顾你了,衣服要学着自己洗,饭要学会做。妈妈已经老了,就要走了,你不要为我伤心。在我走之前,我有一个要求,这也是我一生的最后一个要求,也是对你的第一个要求,你要好好读书,要考上大学,为家里争光,为妈妈争气。妈妈一辈子这么痛苦地过来了,我不希望我的孩子也重复我的苦命,你只有考上大学才有希望。妈妈走了,邵佳,妈妈走了。”


  邵佳正欲伸手拉住妈妈让她别走,可还没等他抬起手,妈妈已经消失在夜空里。夜空里有一颗流星滑落。


  代邵佳从梦中醒来,他这才知道刚才的情形只是梦一场。他睁开睛,两股泪水夺眶而出。此时距离早起的时间还有两个小时,可代邵佳已经没有了睡意。他开始反思自己,他想起小的时候大娘有多么的疼爱自己,亲自己的小脸蛋,给自己好吃的,过年还给自己买新衣服。他十岁的时候那年春节,大娘还背着张大贵塞给了他一百块的压岁钱……相形之下,代邵佳方才意识到自己回报大娘的实在太少,除了在大娘疯颠过后给送过几次饭吃,自己又做了什么呢?相反,大娘在临终的时候却将遗产留给了自己。这令代邵佳又怎能心安理得?


  代邵佳的泪水打湿了半个枕头。他暗下决心,一定要考上大学。


  4月7日,距离高考的日子正好三个月。代邵佳在打铃之前就起了床,然后第一个来到教室,他觉得自己的学习突然变得伟大而神圣起来,浑身充满了战胜一切困难的力量。
  皇后
2007-11-02


第六十章
  床上的人没理睬。


  “代邵佳,你听到我说话没有?”


  床上的人还是没理睬。


  “代邵佳。”何必胜把嗓门提得老高。


  何必胜顿时慌张起来,额头渗出几粒盗汗。何必胜的眼前浮现出五年前的一幕,事情同样发生在代邵佳现在睡的这张床上。


  “张强贵,张强贵,你醒醒啊?”何必胜扯破嗓子叫喊着,“快来人哪,快来人哪,我们班的学生张强贵昏死在床上了。”


  “快来人哪,我们班的学生张强贵昏死在床上了。快来人哪,快来人哪,救命啊!”何必胜一连叫了五遍,依然没有人过来支援。何必胜于是边喊边用自己瘦削的身子把张强贵往床的边上拖,可由于张强贵睡的是上铺,他实在没法将张强贵从上铺上抱下来。代必胜对着窗外高喊:“快来人哪,快来人哪,出人命了,救命啊,出人命了!”


  老师们闻声赶来,后面跟着一群探头探脑的学生。


  “何老师,出什么事情了?”


  “出人命了,我们班的张强贵晕在床上了,我过来看他怎么没上早自习,没想到他却昏死在床上了。”


  “喂,我们学校一学生晕死在寝室里了,来福镇高中。”校长郭树才边指挥几名体育老师将张强贵抱下床,边掏出手机拨打急救电话。


  “摸下他的脉搏,快,快。”


  “郭校长,他已经没有脉搏了,呼吸也好像没有了。”


  “等不及了,救护车怎么还没来,赶快把他送往医院。”


  一名体育老师扛起张强贵就向寝室外冲去,正在这个时候,救护车疾驰进校园。


  一个小时过后,学校得到医院方面的确切消息,这名学生在凌晨6点半钟左右已经停止心跳,死因还需观察。


  张强贵后来被确诊为因过度疲劳、睡眠严重不足,又缺乏锻炼从而导致心率衰竭致死。自此以后,学校开展了一次持续一个星期之久的生命健康教育,教育活动后,学校决定缩短晚自习的时间,将早自习的时间后移,并且强制要求全体学生每天必须参与早操和午间操锻炼,各班不得擅自取消体育课改上文化课。学校的这一规定被较好地执行了三年,这三年时间内,学校再也没发生类似健康安全事故。然而,来福镇中学的高考升学率却没能与学生的体质同步前进,只要有稍微点门路或者富裕家庭的孩子都转学到县里其它高中去了,致使来福镇中学面临着严峻的生存危机。在高考升学率的巨大压力下,学校再也挺不住了,坚持了三年的学体并重的教育方式终于土崩瓦解,变本加厉地回到了三年以前的状态,朝六晚十。


  令何必胜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五年前的悲剧会再度在来福镇中学重演,同一间寝室,同一个铺位,这难道仅仅是巧合?何必胜是个无神论者,他从来不相信所谓的妖魔鬼怪,他认为那是人类愚昧无知的产物,他也从不相信冥冥之中自有安排,他不厌其烦地向一届又一届的学生们灌输无神论的观点:世上无鬼神,尽是人在闹。


  然而现在,何必胜的无神论观点开始动摇了,难道这间床铺上真有至今未被阎王爷收容的冤魂,冤魂无法投胎转世,所以继续危害人间。此时此刻,何必胜仿佛看见了一只寐影飘浮了寝室的上空,寐影忽而缩成一团,忽而如云飞散,忽而清晰可辨,忽而模糊不清,忽而哈哈大笑,忽而放声痛哭,忽而男人般豪放,忽而女人般阴柔,忽而远在天边,忽而又近在眼前……


  何必胜浑身颤抖起来,喃喃自语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鬼,鬼。”何必胜在心里念叨着。


  仿佛鬼上身似的,何必胜突然大叫一起。“鬼啊!”


  可鬼并没有现身,反而把代邵佳从美梦中惊醒。代邵佳从床上坐起来,耷拉着头,他显然知道自己迟到了,班主任是专程找他来的。


  何必胜愣在门口,一言不发。也许他还能从刚才的幻觉中缓过神来。一分钟过后,何必胜终于又开口说话了,并且恢复了平日的威严与镇定:“代邵佳,你当上学是养骨头的?快起来。”


  代邵佳漫不经心地爬了下来,仿佛令班主任出离愤怒的不是自己,而是别人。


  “马上到我办公室来找我。”说完,何必胜扬长而去。


  半个钟头过后,代邵佳垂头丧气地从政教处走了出来,双目无神,仿佛死鱼的眼睛。何必胜在他后面出了政教处的门。“在地上找蚂蚁啊,快些回教室,马上正式上课了。”


  代邵佳的后脚还未踏时教室的前门,教室里就暴发出瀑布般的笑声。


  “代邵佳,你睡忘记了吧?呵呵!”


  “代邵佳,你昨晚干嘛了的哟?”


  “代邵佳,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上课了呢?”


  “有什么好笑的?”代邵佳昂起头大吼一声。


  教室里瞬然间安静了下来。


  “我本来就打算不来上课了的,你们说对了。”代邵佳回到座位上把课桌弄得嗵嗵的响。


  上课铃响了,政治老师许向为大摇大摆地走进了教室,和往常不一样的是,他今天手里提的是一台收录机。他仿佛已经预料到同学们会有这份好奇,在还未走上讲台的时候他就向同学们面带微笑地说道:“我今天不讲课,我打算让大家听一听时事政治,学习领会国家领导人讲话。”


  教室里欢呼鹊跃。


  当然,并不是同学们对聆听国家领导人的讲话是多么的钟爱,有例为证,如果不由于数理化成绩不好被迫选择了文科班,同学们之中没几个是真心喜欢听新闻联播的,聆听国家领导人讲话可能带给他们的乐趣,其实仅限于使他们摆脱了枯燥的文字灌输。既然只是种调味剂,就免不了令人乏味进而生厌的时候,对高考已经失去信心的代邵佳首当其冲。


  “有什么听头哟,不如睡大觉去。就算高考分数高一些又怎么样,照样考不上名牌大学;就算把国家领导人的讲话全记住了又能怎样,又做不了国家领导人?既然考不上名牌大学,既然当不了国家领导人,那还听个头?”代邵佳在心里嘲笑同学们,“这群傻愣子,看你们能有什么出息,就算你们高考比我多考几分,还不照样要到一中去复读,复读费那么高,你们读得起?告诉你们,一中的复读班是为有钱人的孩子开的,我们这些穷人家的孩子就别做这个梦了。”


  不一会儿,代邵佳就开始迷迷糊糊,国家领导人的讲话相对他来说显然已经成了催眠曲,仿佛肖邦的一曲《回家》,把他往梦里的故乡引。


  再一会儿,代邵佳就已坐着睡着了,深垂着头,双手托着腮,像是进入了冥思苦想。可睡梦里的大脑仿佛注入了贡,双手则突然间严重失钙,随着双手瘫软下去,代邵佳的前额重重在磕到在课桌的边沿上。


  “砰”的一声,教室里的60双眼睛齐聚到代邵佳的座位上。


  “代邵佳,你不想听课就给我出去,或者干脆回寝室睡觉去。”


  许向为的暴吼并未使代邵佳清醒过来,代邵佳依然自顾自地坐在座位上打着哈欠,仿佛许向为说的是鸟语。


  “代邵佳,你听到没有?给我出去。”


  代邵佳依然呆呆地坐在那里。


  “你等着。”许向为气吁吁地走出教室。


  59双眼睛开始莫名其妙起来,纷纷瞪大双眼静观代其变。


  “代邵佳是怎么回事啊?今天和往常相比不大正常啊!”


  “他今天的确不正常,像是受了什么刺激。”


  “昨天还好好的,今天怎么变这样了?”


  同学们小声议论着。


  “自己不想学,不要影响我们大家,我们都是打算考大学的。”郑新奎轻蔑地说,头也没朝代邵佳这边看一眼。


  这时,班主任何必胜走了进来。“代邵佳,你出来。”


  代邵佳见是班主任来了,慑于班主任的威严,代邵佳二话没说就随着班主任走了出去,为了显示出自己的大义凛然、临危不惧,代邵佳始终高昂着头。代邵佳的身材在班上属中下等,头这么一昂,看上去就像是一只探头探脑的乌龟。


  “代邵佳,我警告你,事不过三,如果下次再发生类似的事情,你看我怎么收拾你。”何必胜义正辞严,“你不要忘记了,你是最后一名进这个班的,有什么值得你吊儿啷铛的?”


  代邵佳低头不语。


  “早上懒睡不上自习,上课睡觉居然有理,竟然和许老师顶嘴,你哪来那么多瞌睡?”


  代邵佳还是低头不语。


  “你是不是不想在这个班上学了,我告诉你,火箭班不是像你这样子混日子的。在进火箭班之前,李老师还专程找到我说你不错,很有潜力,否则你也进不了我这个班的门槛。现在看来李老师是看错了人,你说你哪一点值得大学学习借鉴,你有什么别人不及的地方?”


  “我也不想再说了,你进教室吧,如果再发生这样的事情,我们班也不要你这样的学生了,你要好自为之。”


  代邵佳失望了,更为准确地说,代邵佳一直就不曾对自己抱以太大的希望。作为最后一名考进火箭班的学生,代邵佳自然没有多少光芒,也吸引不了任课老师的注意,老师们感兴趣的是,谁考了第一,谁有希望夺得第一,至于谁是倒数第一,则是他们鄙夷和奚落的对象。


  这一天,代邵佳过得了无生趣,一点都提不起精神,老师们的讲授像是走神催化剂,激发着他想像的翅膀,代邵佳仿佛进入到了另一个奇妙的世界,这个世界没有纷争、没有歧视、没有嘲讽、没有失落、没有痛苦、没有贫富、没有生老病死,只有平等、健康、富足与快乐。


  三伏天气里午夜依然热气腾腾,睡在寝室里像是躺在蒸笼里,刚刚才冲完凉水澡,身上的水还未干,就已经浑身是汗。


  “他娘的,这会热死人的。”寝室里有人小声嘀咕着。


  “不行,我得再去冲个澡。”


  男生冲澡的地方就在寝室门外。每到夏天的傍晚,男生宿舍前就白花花的一片,50多个男生光着上身,穿着三角裤,在宿舍门口一字排开冲起澡来,他们自己可能并未觉察到,这种场面在外人看来是何等的壮观,特别是在女生们的眼里。


  女生们自然是羞于见到光身子男生的,即使女生不介意,让某个男生在同班女生面前脱光衣服,只剩一条裤衩挡住关键部位,男生自己也会不好意思。但这种感觉只限于互相怀有好感的男女生而言,对于自己并不熟识,在自己的心目中也有没任何地位的女生而言,男生们是绝不会羞于在她们面前光着身子的。每年刚开学的时候,总会有一些高一女生在傍晚的时候误闯入禁地,“呀!”接下来就是一阵刺耳的尖叫。


  哈哈哈哈,光着身子的男生们则无一例外地大笑起来,“来看啊,我们让你看。”说着,个别男生甚至故意做出脱内裤的姿势。


  “流氓。”女生们则捂着脸往回飞跑。在他们身后,则是一波又一波的淫笑,放肆得很。


  第二天,代邵佳早自习再一次迟到了。“代邵佳怎么又没来?”班主任何必胜走进教室就问。


  “不知道。”代邵佳座位附近的同学回答道。前排的同学则回头向后看,一副惊讶无比的表情。


  “看我怎么收拾他,真是无法无天了。”何必胜调头就朝男生寝室的方向小跑而去。寝室的门半开着,穿过门缝,何必胜一眼就看见了躲在床上的代邵佳。


  代邵佳被调到了加强班,说是加强班,其实就是文科结业班,因为学校的理科学生要远多于文科学生,文科学生就只分了两个班,火箭班60名学生,加强班36名学生。


  代邵佳并没有感到太大的失落,他相反认为是一种解脱,他实在不想继续生活在加强班的那种充满妒忌、竞争和冷漠的环境里,那样的生活让他感到很压抑
  皇后
2007-11-02


第五十九章
  非毕业年级的同学放暑假了,即将进入高三年级的同学则留在学校里补课。学校结合每名学生的平时成绩和个人志愿进行了分班教学,学习成绩居年级上游且有志于考大学的学生被分在了火箭班,学习成绩一般且有志于考大学的学生被分在了加强班,学习成绩较差或者无升学愿望的同学被分在了结业班。


  代邵佳凭借摸底考试年级第60名的成绩进入到火箭班学习,不少同学对他羡慕不已,有少数分数比他略低的同学则愤愤不平,他的考试成绩才比我高1分,凭什么他能进火箭班我却不行?代邵佳对此并不以为然,也丝毫没有感到庆幸,火箭班也好,加强班也罢,对于他来说都是无所谓的事情,在哪个班上学习不都一样?


  不同的班级到底是不一样的,学校给火箭班配备的全是学校里的顶尖教师,不仅教学经验丰富,而且对高考各门功课的命题走向颇有研究,准确地是对高考押题有套独门绝技。其中最突出的有两人,一个是数学老师何必胜,一个是政治老师的许向为。何必胜是1977年恢复高考的第一届大学生,在参加高考之前,他被下放到农民种过三年地。许向为是1989年闹学潮时被一所名牌大学开除的学生,由于他精于时事政治,所以后来就到他的高中母校当了政治老师。与何必胜所不同的是,许向为的高考押题绝技几乎是天生的,而不是从丰富的高三教学实践中总结出来的,许向为从小就喜欢听广播,每天的新闻联播是他必听的节目,上中学后,对于政治课本上的内容更是过目不忘,很多连老师都一知半解的东西他却能背得滚瓜烂熟,高考政治他考了149分,距离满分仅一分。每年高考之前,何必胜和许向为都要亲自给毕业班的学生命制一套仿真题,不论是题型还是分值都做到了和高考大纲保持一致。凑巧的是,近十年来的高考题目与他们命制的仿真题均有少数相同或相似之处,多数时候是押对一两道选择题,有一次,许向为甚至押对了一道论述题,分值高达15分,在全市甚至全省范围内造成极大反响。


  可尽管如此,来福镇高中的升学率始终排在全县的末位,虽然从1999年大学开始招扩,但来福镇高中仿佛与招扩无缘似的,一本、二本的扩招名额全让别的学校占去了,只能捡其它学校的“鸡肋”来吃,专科倒是考上了不少。但考上专科的学生虽多,但真正选择去读的却很少,大部分都选择了到县一中复读,时间长了,人们开始戏称来福镇高中的学生为县一中的预科生,是专门为县一中的复读班培养后备力量的。


  许多学生都作好了到县一中复读的准备,在他们看来,被县一中正式录取和到县一中复读并没有太大区别,唯一的区别就在于多花一年的时间,这其中就包括代邵佳。代邵佳之所以作这一打算,其实是对自己内心矛盾的一种妥协,父亲责备他没能考上县一中,老师、同学、姐姐却都支持他继续考大学,经过权衡,他决定走第三条道路,既读一中,也考大学,这样就不至于违背所有人的意愿。


  一个月后,是高考录取结束的日子。学校宣传栏里的报纸被大张大张的红纸所覆盖,红纸的正上方写着三个足球大小的毛笔字:光荣榜。红纸共四张,第一张列举着考取二本院校的学生姓名及考取院校,共有8人,每个字巴掌般大小;另三张红纸上罗列着考取专科的学生姓名及考取院校,共58名,每个字鸡蛋般大小。相对于兄弟高中而言,来福镇中学的高考成绩虽然不理想,甚至近乎不值一提,但如果纵向比较的话,学校仍然创造了恢复高考20多年以来的最好成绩。在光荣榜的右下角,一张16开白纸格外醒目,引来了许多学生过来围观,学生里三层,外三层好不热闹,而大红大紫的光荣榜前面则显得冷冷清清。


  白纸是一则公告,内容是这样的:


  县一中复读部招生公告


  一年一度的高考录取工作已经结束,县一中复读部学生再创佳绩,189名学生中8人考取军事院校,59人考取一本,116人考取二本,本科上线率97%。为更好地服务于全县乡亲,助有志于考取理想大学的学子一臂之力,我部从即日起继续面向全县招生,具体要求如下:


  招生对象:应届和往届高中毕业生


  报名时间:2001年8月20—9月10日


  报名费用:高考成绩550分以上者学费全免,并奖励1000元


  高考成绩520—549分者学费,并奖励500元


  高考成绩500—519分者学费全免


  高考成绩480—499分者须缴纳学费500元


  高考成绩470—479分者须缴纳学费800元


  高考成绩460—469分者须缴纳学费1000元


  高考成绩450—459分者须缴纳学费1500元


  高考成绩440—449分者须缴纳学费2500元


  高考成绩430—439分者须缴纳学费3600元


  高考成绩420—429分者须缴纳学费5000元


  高考成绩410—419分者须缴纳学费7000元


  高考成绩400—409分者须缴纳学费9000元


  高考成绩300—400分者须缴纳学费15000元


  高考成绩300分以下者拒绝接收。


  欢迎高考成绩优异者踊跃报名,争取更好的成绩。





  县一中复读部


  2001年8月18日


  一时间,宣传栏周围沸腾起来,围观的学生越聚越多,人群外围的学生挤不进去,人群里面的学生挤不出来。


  “什么啊?写的什么啊?”


  “一中复读班招生公告,550分以上复读还奖钱呢!”


  “550?550不是重点线吗?550分的学生不家复读的?”


  “人家想考名牌大学啊!”


  “哎,如果换成是我求之不得呢,哪还会复读。”


  “做梦哟,你能考这高的分?”


  “看看,下面写的什么?”


  “看不清。”


  人群里有女生尖叫起来。


  “哎哟,谁?谁捏了我的一下。”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


  “哪个流氓摸了我的一把,流氓,胚子。”


  人群里笑得更欢了。


  “让我出去。我要出去。”


  女生大声叫喊着,人群开始让出一条缝,女生从人缝里挤出去了,不停地尖叫和大骂着。


  “快看看,下面写的是什么?”代邵佳不知什么时候挤到了人群里。


  “下面是复读费。天哪,好贵啊!”


  “多少?”代邵佳追问着。


  “300分到400分要交一万五。”


  “什么?”代邵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300到400分一万五。”


  代邵佳呆住了。


  “复读费好贵啊,比大学学费还要贵,谁复读得起啊?”


  “真他奶奶的黑心,收这么多钱。”


  “真他妈黑,他娘的,一个比一个黑。”


  “操,操,操一中他娘。”


  同学的议论纷纷。


  “我明年要考550分,再去一中复读,要他娘的赚不了我的钱,并且还倒贴一千。”一结业班学生高喊着。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狂笑。


  渐渐地,人群开始散了,只有代邵佳还傻傻地站在那里,双目呆滞。令他几近绝望的是高得离谱的复读费。我该怎么办?代邵佳在内心深处一次又一次地问自己。


  第二天早自习代邵佳没有去教室,这使得代邵佳座位周围的同学十分惊讶。


  “代邵佳怎么还没来啊?”


  “是啊,以前他从不迟到的。”


  “朱志凯,你和他一个寝室的,你知道不?”


  朱志凯摇了摇头,“我洗完口脸就出来了,没太注意。”


  “大家不要交头接耳,一日之季在于晨,大家要利用好早上的时间多记多背。”班主任何必胜的声音从教室外传进来,教室里一下子鸦雀无声。“我希望以后无论是早自习还是晚自习的时候这样的事情都不要再发生,你们已经是十六、七、八岁的人了,自习的时候要保持安静还用我教多少遍?”


  听到“十六、七、八岁”的时候,教室后排有几个同学扑哧地笑出声来。何必胜将眼珠瞪得滚圆滚圆,横向笑声传来的方向。后排的这几个同学低下了头,低声地咳嗽着,以使自己不至于大声地笑出来。


  “现在距离高考只有10个多月的时间,我希望同学们都能珍惜这最后的时间,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学习上,争取每天早起十分钟,每天多花十分钟复习,300天就可以挤出来3000分钟,你们换算下,3000分钟相当于500个小时,三个星期的时间。大家好好想一想,对于处于高考冲刺阶段的我们来说,三个星期是个什么概念,是大家的成绩,是学校的荣誉,是大学录取通知书。我希望大家每天都能充分地利用早自习的时间多记多背。”


  “谁没来?代邵佳在不在?”


  “他早上没来。”坐在教室前排的同学回应着。


  “你知不知道他去哪了?”何必胜将眼光移向第一组第五排,代邵佳的同桌付智能身上。


  付智能环顾两旁,见同学们都看他,方才意识到老师是在问自己,慌忙摇了摇头。


  “谁知道代邵佳去哪了?”


  没有应答。


  “谁看到他早上出寝室门没有,他睡过头了吧!你们自习,我到寝室看一下。”


  南风吹得树叶哗啦哗啦地响,伏日里的清晨格外地凉爽,太阳露出了深红色的圆脸,把整个校园映照得红通通的。穿过操场,何必胜来到代邵佳的寝室门口,门虚掩着,一阵汗臭脚臭味从门缝里传出。何必胜深深地吸了一气室外的新鲜空气然后推门走了进去,他一眼就看见窗户旁的上铺还睡着一个人,光着上身,穿着裤衩,皱皱巴巴的床单的一角搭在肚皮上面。


  何必胜气不打一处来,“代邵佳,怎么不去上自习?”
  皇后
2007-11-02


第五十八章
  “得不到的总是最好的,这是一种正常的心理现象。我们绝大部分人都有这样的感受,我们用手中的一块钱去买了苹果,刚开始的时候我们会觉得苹果很好吃,可在吃到最后几口,我们可能会觉得苹果并非自己当初想象的可口,于是大部分人就后悔起来,后悔当初为什么没有买梨,却买了苹果。现代人对于爱情的追求也是如此,男耕女织作为我国封建社会人们生活方式的高度概括,一直绵延了几千年,还有许多人批判说中国之所以在清末的时候被八国联军侵略,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在于男耕女织、自给自足式的自然经济,它致使我国迟迟未能步入工业社会。现在,我国已经实行了市场经济,并且还加入了世贸,可一些人又开始怀念过去男耕女织式的生活。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市场经济使拜金主义盛行,人与人之间过去的那种单纯的人际关系已经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以金钱为基础的社会关系,并且大部分的人观念也已经随着社会的发展而改变了,但这并不能阻止其他人对男耕女织式生活的追求与向往,虽然这种简单的生活在很大程度上已经不可能。可依然有少数人选择了这种生活,他们抛弃了城里的优越生活,娶个乡下媳妇,过上了男耕女织式的生活。他们中有作家,有企业家,还有其他方面的成功人士。但我们不能说他们是迂腐,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他们其实是选择了属于自己的生活。我们大家都要心平气和地问自己,我所希望的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是满足于男耕女织还是灯红酒绿,是乘风破浪还是安于平庸。”


  “再过一年时间,你们就要高考了,我希望你们能够明白我刚才所说的,任何人都有权利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是继续深造还是高中毕业后打工或者回家务农。大家要明白一个道理,人并没有高低贵贱之分,无论从事什么职业,是白领还是农民,都可以过得很幸福。绝大部分高中都以高考升学率为第一目标,但我不这么以为,作为普通高中,我们的学生不可能人人都能够考上大学,并且,作为人,我们的最终目标并不是考上大学,而是懂得如何生活。我希望大家从现在开始就明确自己的方向,是争取考上理想的大学还是仅仅拿个高中毕业证。这会班会后请每名同学把自己的努力方向写在纸上交给我,我最后要提醒大家的是,如果明确的自己的目标,就要全身心的投入,只有这样才能成功。”


  班主任李老师在高二年级期末考试前的一番话的深深触动了代邵佳,使他开始思索自己要走的路,在此之前,他极少想得太远。


  现在不同了,他开始问自己,这么些年来我学习到底是为了什么呢?上大学还是不上大学到底有什么区别呢?


  他想起了初中毕业时父亲说过的话,“你看看附近村子上普高的那几个娃子,有几个考上正规大学的。考不上大学,念什么高中,还不如读个中专学门手艺,毕业也好找事做。”


  代邵佳发觉父亲当初说的并没有错,万一自己没能考上高中,就算考上一般的大学又能怎样呢,毕业后同样要参加工作,再说家里的经济状况并不好,大姐也要出嫁了,她出嫁后谁料理家务呢,谁出钱给他读书呢?姐姐们虽然说要供自己读完大学,可她们迟早都是要嫁人的,嫁人后可就由不得她们了。


  代邵佳渐渐明白赵越为什么当初选择不上大学,打工四年后又回乡打算娶大姐燕燕为媳妇了。


  代邵佳含泪在信纸上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李老师,经过认真的思索,我终于弄明白我自己要走的路,也许我的决定会让您失望,您会觉得我是一个不争气的学生,辜负了您的培养和期望,但我只得向您说声对不起了。我觉得我并不适合上大学,上大学还是不上大学对我来说都没有特别的意义,我想要的只是一种简简单单的生活,一家人平平安安,团团圆圆我就满足了。我现在的成绩也不是很理想,您曾经也跟我说起过,以我目前的成绩,也只够专科分数线,可我已经足够努力了,我想就算我再努力一年,成绩也不可能取得太大的进步,能够保持现有的名次就已经不错了。还有,我没有母亲,我家经济状况也不好,而现在大学的学费非常高,我想就算我考上了大学,我家里也拿不出那么多钱。李老师,我真的不想考大学了。





  代邵佳


  2001年6月20日


  代邵佳将信纸叠好后夹在了化学课本里,准备班主任下次上课的时候上交。代邵佳觉得自己因此而开心了不少,至少他不用再为考试分数不够理想而着急。他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自由飞翔的麻雀,而不是候鸟,要季节性南飞。


  在代邵佳的印象里,麻雀虽然平庸,飞得不及燕子高,也没有喜鹊漂亮的尾巴,但它却是自由快乐的,不论寒冬酷暑,不论阴晴圆缺,都死守着属于自己的老槐树,春天到来的时候,站在生机勃勃的枝头高歌,冬天到来的时候,站在堆满积雪的树丫上舞蹈。他最喜欢看麻雀在大雪纷飞里嬉戏,给万籁俱静的世界带来了生的气息。在他的眼里,只有麻雀才是最美的,他宁愿做一只并不出众的麻雀。


  第二天一大早,李老师夹着备课本走进了教室。


  “同学们,现在请你们把写好的努力方向交上来。”


  班长第一个走向讲台将纸条递给李老师。李老师展开纸条,脸上绽放出赞许的微笑,仿佛在说:好极了,好极了。


  代邵佳从课桌里拿出化学课本,取出信纸,低着头第二个走向讲台递给李老师,他仿佛已经听见李老师的叹息和看见他失望的表情。他回到座位,等待着李老师的训斥。


  “不错,不错。代邵佳同学的表态相当有志气,我给大家念一念。”


  代邵佳不由得一愣,他想,这下可惨了,自己会成为同学们的笑柄。


  “李老师,一直以来我都令您失望,成绩与您所期望的相差甚远,可您依然一如继往的鼓励我、悉心地教导我,使我重拾胜利的勇气和信心。我家经济状况虽然不大好,但这并不影响我的目标,家里没钱替我交学费,我还可以勤工俭学。现在距离高考只有一年,我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取得满意的高考成绩,回报您,回报母校,回报父母。”


  代邵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信纸在交给李老师后怎么突然变成这样一段话呢?这和自己想要表达的意思正好相反啊!他正欲起身告诉李老师说这段话并不是自己写的,一定是有人从中捣了鬼,可当他抬起头来的时候却意外地发现李老师充满信任和同学们钦佩的眼神,仿佛在对他说:代邵佳,我们相信你,你一定能行!


  代邵佳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他从未想过的是,老师和同学竟然对他是如此信任,于是,他的内心又开始矛盾起来。代邵佳很多时候都是矛盾着的,从小到大,他一直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活着,为谁而活着,自己追求的是什么,自己喜欢的是什么。父亲虽然养大了他,但从未告诉过他人应该为什么活着之类的问题,取而代之的是以酒精来麻痹自己,刚开始的时候邵佳还有些许失望,可久而久之,他就适应了父亲的这种状态,与此同时,他也被父亲的浑浑噩噩所潜移默化着,也变得随波逐流起来。在村子里头,像代邵佳这样习惯于随波逐流的孩子占大多数,许多人在小学或者初中毕业过后就游手好闲,成了名副其实的小流氓,处处惹事生非。这其中还有一些女孩子,失学后不愿打工,就跟十七、八岁男孩子们混在了一起,不久后,女孩怀孕了,家长于是大发雷霆,高喊是哪个流氓干的,要扒了那小子的皮,可一通臭骂过后,便偃旗息鼓下来,把女儿送到卫生院做了流产。女孩流产了,却又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女孩于是成了任人践踏的泥,家长于是也破罐子破摔:由着她去吧,我管不了,她不是我的女儿。


  与这些游手好闲的孩子们比起来,代邵佳自认为是幸运的,最令他感到幸运的是,他有三个关心他的姐姐,而不像别的家庭只有一个孩子。他常常想,如果家里只有他一个孩子,他会是怎么样的呢,他给自己的答案是游手好闲,正是得益于姐姐,才使得他能够读完初中,踏进高中的大门。姐姐给予他的,绝不只是经济上的支持,更是精神上的支持,特别是大姐燕燕。大姐对他的鼓励也使他意识到,在一个人的成长过程中,一双无形却有力的手臂的支撑是多么重要。
  皇后
2007-11-02


第五十七章
  媒婆又给燕燕说亲了,男人叫赵越,家住洪港湾,南下打工的时候当过厨师,也做过机床操作工。赵越回家的当天下午,赵越前脚踏时家门,媒婆后脚就到他家里来了。


  “王婆婆,您进来坐,越越刚回来。”赵越的母亲见到王婆婆笑盈盈地走进屋,乐得嘴都合不上来。


  “我今天是来给越越这孩子介绍对象的。我真是盼呀盼,越越总算回来了,年龄不饶人呀,我跟人家姑娘家好说歹说,等到了现在,还不是希望我家越越能够找个好媳妇。”王婆婆开门见山。


  “多谢您费心啊,我家越越他要求高,打工的时候谈了几个都给谈崩了,嫌这里不是嫌那里不是的。”


  “呵,我的要求一点也不高,水性扬花的女人我不要,在外边打工的女孩没几个正经的。”赵越从房间里走了出来。他中等个子,大眼浓眉,长脸平头看起来挺精神。


  “一点不讲礼貌,王婆婆来了也不打个招呼。”


  “王婆婆。”


  “哎哟,才几年啊,越越都这么高了。”王婆婆微笑着点了点头,“王婆婆今天来就是给你做媒的啊,说说你有啥要求?”


  “没什么要求,贤惠、矜持一些就行。”


  “这孩子,咱乡下哪家姑娘不贤惠?”


  “打工的时候厂里那么多姑娘,都没一个他瞧得中的,选妃子。”


  “我不是说了吗?没一个正经的,没谈几天就跟人家上了床,谁乐意讨这样的老婆啊!”


  “哎,时代变了,时代变了。”王婆婆感叹着,“可咱乡下的好姑娘还多的是啊,就怕你瞧不中。”


  “我没别的要求,传统一些就行。”


  “长相、年龄、家庭穷啊富的都不在乎?”


  “只要看得过去就行,人只要勤快肯干还怕吃不饱饭?大一点也无所谓。”赵越又补充道,“我觉得现在还早,谈不谈无所谓。”


  “还早?都20多岁的人了,人家儿子跟你一般年纪的,都抱孙子了。”


  “才21岁,哪有你说的那么大。成天想抱孙子。”


  “这孩子,你妈说的也没错啊,乘现在年轻结婚生孩子,年纪大了的时候有人养老啊!”


  赵越没做声。


  “我觉得有家姑娘挺适合你的。”王婆婆接着说,“就像你说的,贤惠、内秀,人还长得白净。做起家务那真是一把好手,家里上上下下都由她一人打理,洗衣做饭、喂猪养牛、下地里干活有模有样的,哎,我要是有儿子,一定要娶这样的媳妇。这年头,像这样会持家的女娃上哪找去啊!”


  “王婆婆说的是哪家女儿啊?我看挺配我家越越的。”


  赵越扑哧一笑,“现在哪还有这样的女孩,都成古董了。”


  “不蛮你说,就是六里坪代家的女儿。”


  “代家?”


  “代能劳的大女儿。”


  “是不是十几年前为了生儿子房子被拆的那家?讨了个小婆娘偷人还生了个野种的那家?”


  “其实代能劳也不像你说的那样,特别是他养的三个女儿,一个比一个懂事,儿子也考上高中了,今后是块上大学的料。”


  赵越依然站在一旁,静静地听着两个女人的对话。


  赵越母亲的脸色由晴转阴,“和这样的家庭结亲家怕是不大好。”


  “都什么年代了,还这么封建,只要人家姑娘好就成。”


  “看这孩子,还真是懂事,这么说你是答应了?”


  “也不是,我只是觉得我妈的观念有问题,太老土了。”


  “他觉得好就由着他吧,从小到大惯成这样的。”


  “越越,我还有件事要问问你,要是人家姑娘比你大你介意不介意?”


  赵越想了想,“那要看大多少?”


  “三四岁的样子。”


  “三四岁啊?”


  “女大三,抱金砖,女大男是好事啊!”


  赵越勉为其难地笑了笑。


  “那就这样说定了,哪天我跟姑娘家说声,你们见个面?”


  赵越的母亲勉强答应了。


  三天以后,赵越在王婆婆的陪同下去燕燕家上门,燕燕刚好准备给大娘送饭过去。


  “燕燕,上哪去啊?”


  “王婆婆,我去给大娘送饭去马上就回来。”说完他朝赵越看了一眼就向大娘家走去了。


  赵越对燕燕的长相不敢恭维。


  代能劳忙请王婆婆和赵越进屋里坐,并拿出玻璃杯给客人倒茶,他告诉王婆婆,自从大娘疯了过后,燕燕就每餐给她送饭吃,还帮她清洗打扫。


  这一切被赵越听到了心里,他对燕燕这个矮矮胖胖的女孩骤然产生了好感,同时他又开始同情这个居住在土壁危房里的女孩来。


  燕燕回来了,手里拿着大娘专用的搪瓷碗。


  “王婆婆,我把碗洗了就来。”


  当赵越再一次看到燕燕的时候,他竟然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脸颊也泛起了红晕。王婆婆和代能劳都留意到了赵越向上的细微变化,不由得相视一笑。


  “越越,我家条件不好,没什么好招待的,你在外头见过大世面,就将就点啊!”


  “您别那么客气,没关系的。”


  “终究是念过不少书,又见过世面的孩子,就是懂事。”


  赵越高中毕业,本来是考上了一所专科学校的,由于当时他家的经济条件也不宽裕,所以才弃学到南方打工,收入虽然不高,但不到三年功夫他就用打工挣的钱在家做了一橦两层楼房。


  “是啊,我家邵佳有你这么懂事就好了。我家邵佳也在也在上高中,今天是星期五,他晚饭的时候就会回来的。”


  “那好啊,我可以和他聊聊。”


  “对,作为哥哥你教教他,他从小被三个姐姐宠坏了的。”


  ……


  赵越与燕燕谈得挺投机,房间里时不时传来燕燕乐呵呵的笑声,在代能劳的印象里,燕燕好像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代能劳也喜欢上了这个诚恳的小伙子,既有知识,也懂礼貌。他甚至能够和邵佳讨论电磁转化、能量守衡,经过与赵越的交谈,代邵佳觉得眼前这个大自己四岁的“哥哥”其实有许多值得自己学习的地方,虽然由于家庭经济条件的原因使他未能步入大学的殿堂,但他却自强不息,并没有因此而气馁,而是把自己曾经对学习的满腔热情献给了工作,虽然工作环境很艰苦,但他却能够坚持在工作中自学,从一个学徒很快成长为优秀的机械工,而这一切,对于现在的年轻人来说是极其难得的。但有一点代邵佳弄不明白的是,赵越既然工作如此出色,为什么要放弃广州那么好的发展机会,却选择在乡下待一辈子,与姐姐过上男耕女织式的生活。
  皇后
2007-11-02


第五十六章
  鹦鹦在厂里受到了特别的照顾,尽管她对电子方面什么都不懂,但同事们在处处都让她三分,就连组长也不敢对她指手划脚。鹦鹦知道,这是小婵与老板的关系异常密切的缘故。


  小婵很少到车间来,总经理办公室同时也是她的办公室,她每天的任务是打扫总经理办公室和服侍老板。在办公室里,除了张德顺外,只要没有旁人在,她则是为所欲为,一会对着镜子画画妆,一会扭扭凹凸有致的身段,再过一会就在张德顺的大腿上撒起娇来。张德顺喜欢小婵坐在他大腿上撒娇的样子,一会揉揉她的屁股,一会搓搓她的胸部。


  半个月后,小婵便没再回宿舍过夜了,她每天跟着张德顺一起上下班,外表上看,早熟得仿佛一个贵妇人。小婵已经瞧不起厂里的员工了,其中就包括鹦鹦在内,她们偶尔在路上相遇的时候,她只是象征性地跟鹦鹦打个招呼,“鹦鹦,我们什么时候一起买衣服去。”


  小婵虽是这么说,却从未兑现过,鹦鹦其实也不乐意,自己那点工资哪够买套像样点的衣服啊。更何况她每月还要向家里汇400块钱。


  八个月过后,小婵被张德顺安排到附近的一所电子学校学习。


  鹦鹦由于工作出色,已经被提拔为质检组长,她每天的任务就是抽查二极管、三极管的导电性能是否正常。一天下午,鹦鹦接到老板的电话。“代鹦吧,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鹦鹦满脸狐疑地来到总经理办公室,始终不敢抬头看老板一眼。


  “你工作很出色,令我十分意外,想不到一个初中生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能够弄懂二极管的生产原理。”张德顺掩饰不住自己对鹦鹦的喜爱,“我还有件事情和你商量。”


  鹦鹦的心呯呯呯地跳得厉害,她想,老板和自己有什么商量的呢,直接吩咐不就完了?可现在,老板说要和她商量,而不是命令,怎能不令她不心安。


  “您说吧。”


  “我想调你到这里来工作,在我办公室当秘书。”


  鹦鹦不禁大吃一惊。


  “我担心我做不好,会让您失望。”


  “哈哈,相信自己,我相信你,你能胜任。”


  “可我不会写东西啊,像什么文件我都不会写的。”


  “不会可以学嘛,以你的天赋绝对没问题。再说,在办公室里比在车间里工作舒服多了,我还给你涨工资,翻一倍,怎么样许多人求之不得呢。”


  “可——”


  “你过来,到我这来。”


  鹦鹦这才抬头看了看老板,张德顺的眼睛放着金光,金光穿透了鹦鹦的五脏六腑,令她几近颤抖起来。


  “坐我脚上来。”还没等鹦鹦反应过来,张德顺已经拦腰抱住了她。“我不会亏待你的。”


  “放开我,放开——我。”


  鹦鹦尖叫着,声音穿透了总经理办公室的门,一直传到办公楼下。偶尔有人从办公楼前走过,可他们都只是摇摇头,苦笑着继续走自己的路。


  张德顺的手伸进了鹦鹦的内衣里,鹦鹦挣扎得更厉害了,“放开我,你个流氓。”


  张德顺冷笑了几声。


  “砰!”鹦鹦用前额朝张德顺的鼻梁撞去,随着一声惨叫,张德顺松开了抱着鹦鹦的左手,捂住鼻子,右手从鹦鹦的内衣里抽出来的时候连带她的胸罩也扯了出来。鹦鹦乘机夺门而出。


  鹦鹦一口气跑了几公里,直到她看到路边站着一个值勤的警察,才放缓脚步。她边喘气边朝前方走着,她不知道自己能去哪,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于是就这样漫无目的的走着,她现在最需要的是平静自己的心情。


  天一下子阴沉下来,眼看着暴雨将至,来来往往的男男女女们掏出随身携带的雨伞撑了起来。雨水打在路人的伞上啪啪作响,才一会儿功夫,就已经汇流成股,向下水道涌去。鹦鹦站在一家银行的门口直愣着,这一切简直太不可思议了,几个小时以前她还是电子厂的员工,几个小时后她就已经流落街头。


  “流氓,张德顺真是个流氓。”鹦鹦在心里狠狠地骂着。她理了理凌乱的长发,整了整被扯出来的内衣,这才发现,原来胸罩给张德顺扯断了,只剩下一根吊带耷拉在肩膀上。鹦鹦觉得这样让她感到很不自在,就像一只早已习惯在笼子里生活的鸟,突然间把它丢在了荒郊野外的茫然,于是决定到内衣店里再买一个胸罩。


  雨停了,她于是朝服装一条街走去。服装一条街是鹦鹦和同事们最常逛的地方,每到月末大休的日子,她们总三五成群结伴来这儿,这时的服装不仅款式新颖、式样繁多,而且价格也低廉,自然成为了打工妹们休闲的最好去处。小婵却极少来这儿,更多的时候她都一个人到镇中心百货去逛,在小婵的看来,打工妹们眼里的天堂——服装一条街其实是水货一条街。


  鹦鹦来到一家内衣店,她一眼就看中了高悬在墙壁上的红色胸罩。


  “老板,把那件红色的给我试一下?”


  “这款你应该合适。”


  “我想试一下。”


  老板娘好奇地看了看她,有些不解地将红色胸罩递给了她。“试衣间在那边。”


  鹦鹦觉得舒服多了,于是她决定买下。“老板,多少钱?”鹦鹦从前买衣服都是先问价钱然后再试穿的,今天她却倒了过来。


  “50块。”


  “50?便宜点吧!”


  “最低40。”


  “再少点吧?”


  “30,再要少的话我不卖了。”


  “好吧。”鹦鹦本来想将价钱讲得再低些,可胸罩已经穿在身上了不便再脱下来,于是勉为其难地答应了。她打开肩包,正欲取出钱包,却不见钱包的影子,她把包里里外外搜了个遍,依然一无所获,不由得吓出一身冷汗。她又开始掏自己牛仔裤的口袋,还是扑了空,她惊惶失措起来。


  “你不会是要告诉我你的钱包被偷了吧?”老板娘略带讽刺地问。


  “老板,我真的——”


  “不要说了,把胸罩给我脱下来,我不卖了。”


  “老板,我——”


  “把胸罩给我脱下,我叫保安了啊?”


  鹦鹦抬头看见店门口站在一个人高马大的保安,保安正盯着这边看,仿佛有些向往。


  鹦鹦于是进试衣间将胸罩脱下来放在了衣架上,然后羞红着脸走出门去。


  “长得这般标致的女娃学什么不好,要当骗子。”


  鹦鹦在脑海里竭力搜索钱包到底丢在了哪里,她开始回想今天所做的一切事情,但她想起来的事情均与钱包无关,而全是工作上的事情。她认为钱包掉在张德顺的办公室的可能性最大,她猜想钱包和胸罩是一同掉出来的,都成为了张德顺的战利品。不觉对张德顺愈加愤恨起来。


  鹦鹦突然想到这几天她都没花过钱了,钱包也没有动过,她还想起几天前她将挎包换了肩包,挎包则被扔在了宿舍里,她于是断定,钱包一定还在挎包里。可如何将挎包从宿舍里取出,却难住了她。


  她开始左右为难起来,如果回宿舍取出钱包和行李,她实在想不出一心想要占有她却没能得逞的张德顺会下怎样的毒手,如果不取出钱包和行李,接下来的日子她该怎么办?最现实的问题是今晚她该怎么办?弄不好她只有流落街头了。


  天色黑将下来,路灯挨个亮了起来,明亮的路灯照着的是来去匆匆的车辆和行人。鹦鹦想,他们都是下班赶着回家的吧,下班后能够回家吃上一顿热腾腾的饭菜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情啊。鹦鹦于是想到了自己的家,想到了每天在家做饭的燕燕,想到了最爱吃燕燕炒的番茄鸡蛋的邵佳,想到了疼爱自己的爸爸。家里最近怎样了?房子在做吗?邵佳的成绩有没进步?燕燕相亲没有啊?爸爸常常想自己吗?想到这里,鹦鹦的眼角已经渗出了泪花,她是多么渴望现在就能够坐在家里看电视,和爸爸唠叨家常啊,然而她这么一点小小的要求竟然也得不到满足。


  鹦鹦的肚子咕噜了起来,她必须为下半夜打算了。她决定乘姐妹们下班回宿舍之前取出自己的行李,然而,当她再一次来到工厂大门附近的时候却打起了退堂鼓,万一张德顺跟保安吩咐过要逮住自己怎么办,万一她在回宿舍的途中被张德顺碰个正着怎么办,万一自己的行李已经为张德顺扔掉了怎么办?


  鹦鹦站在距离工厂大门20米远的大树底下,双眼紧盯着保安的一举一动。眼前的这个保安鹦鹦是熟悉的,每次她出入大门的时候,这名保安总要把她的浑自上下看个遍,那种眼神不像是搜身,而是猥亵。鹦鹦打心底鄙视这名保安。不过现在鹦鹦已经顾及不了那么多,她必须为自己的后半夜冒一次险了,她于是径直朝大门走去,保安终于看见了她,她心率加快了,上气不接下气,仿佛是等待着保安冲过来将自己抱住,交给张德顺处置,自己则在保安抱住自己之前拔腿就跑。然而,保安除了眼神更加放肆以外并不有其它的举动,鹦鹦于是朝宿舍的方向飞奔而去。


  到达宿舍楼下的时候,鹦鹦放慢了脚步,她开始留意宿舍门口和宿舍楼上有没有什么异样,宿舍楼里除了楼道上的灯开着以外,均是黑压压的一片,她观察了10多分钟,直到确信没有任何可疑的人进去,才偷偷摸摸地走进了宿舍楼。楼道里死一般的寂静,鹦鹦的脚步声在楼道里激起一阵又一阵的回响。


  鹦鹦收拾好日用品,背上挎包,拎起行李包,一秒钟没敢多待就冲出了宿舍的门。


  没走多远,鹦鹦突然听到背后有人叫自己。莫不是工厂里的保安来抓自己回去的?想到这里,鹦鹦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鹦鹦,代鹦鹦。”不料,身后的人比自己跑得更快,声音一步步逼近。“代鹦鹦,代鹦鹦。”


  鹦鹦突然意识到背后的声音十分耳熟,工厂里保安的声音她当然也熟悉,但绝对不会耳熟到这种程度,并且,这种略带磁性的声音她已经好久没听过了。


  鹦鹦诚惶诚恐地回头看去,面前的男人令她大吃一惊。


  “是你?你怎么也——”鹦鹦情不自禁地问。不过,她很快就掩饰住了脸上惊诧的表情,突然一脸一漠然与严肃。


  “你怎么也在这里?”


  “你管得着吗?不关你的事。”


  “鹦鹦,自从我们上次在火车站门口分手后,我越想越不对劲,越想越觉得有什么地方一定是误会了。”


  “没有的事,我没有误会你。”


  “鹦鹦,你别再骗自己了。你知道不知道,自从上次你回家后,我又到餐馆去找过你两次,可惜老板娘说你一直没回去。后来,我就到这里的一家酒店做了厨师。”


  “现在还有意义吗?你觉得现在说这样的话还有意义吗?”


  “有。”陈峰斩钉截铁地说。


  “男人原来是这样子的。你当我是什么样的女孩了,想甩就甩,想要就要?”


  “我什么时候甩过你?分明是你要甩我。”


  “你知道吗,被男孩子甩是件十分丢人的事情,你让我怎么说出口?”


  “你一定是误会了。”


  “我没有。”说着,鹦鹦将头扭向了另一边,“你分明说过和我分手的。”


  “我哪里说过?”


  “你——”鹦鹦气不打一处来,“你做事不敢承认。”


  “我没有。”陈峰的回执令鹦鹦有些无可奈何。


  “你那天给我送米粉回来吃,你还提示我方便碗里边有东西,我把米粉全吃完了,却只在方便碗里发现了一个字,那个字我说不出口。”


  “不是一个字,而是三个字。”


  “你还想骗我?明明就一个字。”


  “分明是三个字。你一定弄错了。”


  “就一个,是分手的“分”字。”


  陈峰不由得瞪大着双眼。“不对的呀,我清清楚楚在碗里放了一个字条,上面写的是三个字:我爱你。”


  鹦鹦无语。


  “一定是这样子的,我给你的米粉被老板娘吃了,而你吃的是另外一碗。”陈峰一幅恍然大悟的样子,并且还略带几分悔意。


  听陈峰这么一说,鹦鹦不觉扑哧地笑了。


  “现在相信我了吧?”


  鹦鹦依然笑个不停。“老板娘看到你的字条后一定乐——坏——了。”


  “没有。她根本没看到。”


  “到底有没有?”


  “真的没有。”


  “我真希望老板娘能够看到,那样就有好戏看喽。”


  “嘿嘿。”陈峰愧疚地笑着,“还真让你猜中了。”


  “她真的看到了?”


  “是啊。”陈峰慌忙更正道,“没,她没看到。”


  “你想骗我?可你的眼睛骗不了我。你一定有事情瞒着我。”


  “没有骗你,我没——骗——。”陈峰突然结巴起来。


  “你如果不说实话我再也不理你了,我要赶时间,我准备回家。你要把事情的全部都告诉我,不许瞒着我。”


  “真的没什么,就是她看到了后,误解了,以为我是写给她的。”


  “然后呢?”


  “然后——就什么也没了,我就辞职了。”


  “一定有什么事情,不过你不说我也会知道的。我告诉你一个秘密,老板娘是我以前的后妈。”


  “啊?”陈峰作惊讶状。


  “所以你最好不好骗我,老板娘什么都告诉我了。”


  “鹦鹦,你要原谅我,不是我的错,我是被动的。”


  “什么?我全知道了,她那个女人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陈峰,我明白告诉你,我们再也不要见面了。”
  皇后
2007-11-02


第五十五章
  小婵和鹦鹦照着纸上的地址来到一家电子厂,电子厂位于一个不算大的镇上,虽说是镇,但基础设施比中西部的县城都要强上百倍,到处厂房林立,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她们站在厂门外东张西望,生怕找错了地方,一会儿看看工厂的大门,一会儿又看看纸条上的地址。磨蹭了大约十分钟过后,她们终于决定进去问问。


  “你们干什么的?”她们在走到距离大门两米处的时候被一矮胖矮胖的保安拦住了。


  “我们是来找工作的。”小婵说道。


  “我们这不招人。”


  “我们是从北方来的,大老远赶过来的。”


  “我管你们是哪来的,每天到我们这来找工作的人多得是。”


  “我叔叔介绍我来的。”


  “我管谁介绍你来的。走吧,走吧。”


  “我叔叔就在里头上班。”


  “哄小孩子呀?”


  “没有骗你。”


  “叫什么?你叔叔叫什么?”


  “张德顺。”


  “张德顺?不认识这个人,没这个人。”


  这时,一瘦高的保安走了过来。“你叔叔叫张德顺?他是干嘛的?”


  “不知道,反正是厂里的官儿。”


  高个保安跟矮个保安嘀咕了几句,然后说:“你们进去吧!他的办公室在前面八层楼房里的五楼。”


  办公室的门开着,她俩在总经理办公室找到了张德顺。


  “张叔叔。”小婵站在办公室的门口喊道。


  张德顺愣了一愣,平日里工厂里的人都管他叫张总,却没有人叫他张叔叔的。“你——”


  “张叔叔,我是小婵啊!您忘记了?我是小蝉。”


  “哦,记得记得。你就是前几天给我打过电话的小婵?”张德顺的脸上瞬然间堆满笑容,“快进来坐,快进来坐。”


  小婵是在上初中三年级的时候认识张德顺的。那个时候张德顺以民营企业家的身份到内地考察投资基础教育,他选择了六个县市作为考察对象,其中就有鹦鹦和小婵家乡所在的县。张德顺看中的并不是这些县市经济多么发达,群众多么富裕,而是恰好相反,他看中的是那里的穷。他认为越是穷的地方,人们越舍得教育投资,在这些地方办所民办中学一定很有前途。县政府也很乐意张德顺在这里投资基础教育,只要能够把教学楼建漂亮一些,学校升学率提高一些,民办中学收费高一点无所谓,没钱的上公办学校,有钱的上民办学校。为留住张德顺这块富矿,让他在这时生根发芽,县政府、县教育局领导于是陪同张德顺考察全县的中学教学设施和教育质量情况。当他们考察完小婵所在的乡办初中的时候,已是下午五点钟。


  “我们回城里吃晚饭吧?”郑局长问李副县长。


  “张老板怎么说?”李副县长说道。


  “随便在哪吃都无所谓,就吃点农家菜吧,广东兴这个。”


  “那好,那好,我这就去安排。”孙校长朝李副县长和郑局长点头哈腰地笑了笑。


  “孙校长,就这样安排吧!我看乡上的翠香楼就不错。”


  “好,好,我这就安排去。”


  郑局长小声地向孙校长吩咐了什么。


  “李县长,张老板,我们先去,孙校长一会就到。”


  三个人于是朝乡政府对面的翠香楼走去,一路称兄道弟、有说有笑,仿佛多年不见和知己。郑局长选了一个小包间,点了八道菜,主要是乡间的特产。包间里除放着一张圆桌和十把凳子外,另有一张沙发,沙发虽然不算十分旧,但看得出很久没有擦洗过。


  正当三个中年男人聊得了无生趣的时候,孙校长进来了。“进来,进来,别害羞,这都是县里的领导。”


  跟随孙校长进来的是三个女孩,女孩们显然没见过什么世面,都不敢抬头看人。


  “这都是我们学校的学生,成绩都还不错,人也挺机灵的,她们刚刚放学,我就喊她们过来了。”孙校长说道,动作像是在鞠躬,“没啥不好意思的,县里的领导平时想见还见不到呢,快,快,快,给领导们倒杯水去。”


  女孩们这才行动起来,半抬起头,看了看面前的三个中年男人,又看看了茶几上的开水瓶。三个女孩中要数小婵最机灵,她抢先一步抓起开水瓶就向男人们的水杯里加水。


  “这是李县长,一会可要好好敬敬酒。”


  “好,好,真够机灵的。”李副县长的脸上流露出满意的笑容。李副县长矮且胖,圆圆的肚皮圆圆的脸,笑的时候脸上隆起的肥肉把眼睛挤成了一条缝。


  “这是张老板,一定要让张老板喝好,张老板远道而来不容易。”


  “不错,不错。”张老板的脸上堆满诡异的笑容,双眼放着绿光。这一切被郑局长看在了眼里。


  “我是郑局长,我们的直接领导,那可不能马虎哟,以后能不能升学,上什么高中就靠郑局长了。”


  “好,好。你是孙校长的学生,也是我的学生,不用太拘束,更不要怕。”郑局长的笑容很慈祥,“来,过来坐,你们都过来坐。”


  三个女孩在孙校长的示意下依次挨着三个中年男人坐下了,小婵坐在了张老板的旁边。


  在三个女孩的轮番进攻下,三个中年男人都有些不胜酒力,唯有孙校长例外,大半斤白酒过后依然神智清醒,还能够把三个女孩当作是自己的学生,而不是像张老板和李县长那样把她们当作是陪酒的小姐。


  “校长,我们该回家了。”一个女孩小声说道,“再不回家爸妈会担心的。”


  “哦。”孙校长看了看表,发现时候已经过了晚上8点。


  “怎样哪,小婵你要走了啊?”张老板一把抓住了小婵的小手,盯着她微微隆起的胸部,眼球凸得老高,几乎都要掉出来。


  “张老板,来,我来扶你。”郑局长见势不妙过来解围。


  “我没喝醉,我没喝醉。”


  还没等郑局长高大的身躯靠拢过来,张老板已经倒下了。正在这个时候,小婵用双手抱住了张老板。张老板身材瘦小,经小婵这一抱,所以又立稳了。接着,小婵又条件反射般地松开了双手,不料,她的右手又被张老板拽着了。


  “小婵,小——婵,你现在就跟我去深圳,我包你好吃好住——好玩。”


  “好,好,我答应您以后一定去,但今晚我得回家。”


  “不回家行——不?”


  小婵显得十分难为情。


  “张老板真会开玩笑,哈哈。”孙校长说。


  “没,我没开玩笑,我说真心话。”


  “好,好,一言为定,你以后一定要——找我。”张老板结结巴巴地说,“这是我的——名片,你随时可以——来找我。”


  小婵接过名片,心惊肉跳起来,这不是她胃里的酒精开始发挥威力,而是她的信念开始动摇起来。


  张老板在郑局长的搀扶下上了小轿车。


  “小婵,一定要来找我啊!”车开了,小婵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十分愚蠢的事情,继而又觉得自己仿佛突然之间长大了,成为了一个成**人,而不再是单纯的初中女生。
  皇后
2007-11-02


第五十四章
  鹦鹦正在整理行李,她准备再次南下深圳。


  代能劳静静地坐在长板凳上,目光呆滞。他本能地想要阻止小女儿外出,可经验告诉她,鹦鹦决定了的事情就算用八头牛也拉不回来的,可她又不忍心眼睁睁地看着小女儿再一次远走他乡,于是他选择了回避,乘鹦鹦出门之前扛起锄头下旱地干活去了。


  “燕燕,待会你送鹦鹦上车,爸下地里干活去了,棉花地里野草生得厉害,都快把棉花苗给吃了。”代能劳同时又叮嘱小女儿:“鹦鹦,如果遇到二姐了,你就跟她说,让她和你一块回来。”


  太阳刚刚露出半边脸,棉花苗上露珠晶莹剔亮,仿佛豆粒大的钻石,点缀在浅绿色的裙摆上。棉花地的中央,野草已经盖过了棉花苗,骄傲自大地站在在那儿,唯恐主人看不见。


  “狗日的,野草长得比棉花还快,老子前两天才锄过,现在又长这么多了。”代能劳举起锄头就朝挺得最直,站得最高的那株艾蒿锄去,“唿”,嵩草应声倒下。“狗日的,叫你疯一样的长。”


  代能劳越来越激愤,仿佛脚下的并不是一株一株横七竖八疯长着的野草,而是一个个曾经和现在嘲笑和奚落他的人。


  “老子穷又怎样了,穷就不是人?叫你嘲笑老子!”代能劳向一尾盘地草锄去,草身断了,但草根还没挖起,他于是又猛地一锄。


  “老子找了个骚货又怎样,哪个男人不喜欢骚货,你张大贵不就是为骚货死的吗?大哥祖德家的哑大个是个傻子,傻子都喜欢骚货呢!一个个嘲笑老子,眼谗老子还差不多。”不知不觉中,棉花地里的野草已经被锄去一大半。


  “老子家女儿出外打工几年不回来又怎样?我还听说你必耕的女儿在外头当婊子呢,你以为你们一个个做房子的钱来头都来得很干净,都不是用女儿的身体换来的?我家虽然穷点,但钱来得干净,用得心安理得。”代能劳过于激动,夹杂在野草中的棉花苗也被锄断了不少。


  代能劳无意中觉察到距自己10米远的田角处的棉花苗摇动了两下,接着触动了一平方米的范围。满怀着好奇,代能劳举起锄头走了过去,可他什么也没看见,正当他准备转向离开的时候,田沟深处的野草又摇晃了起来,他用锄头撩开来看,眼前的一切令他大吃一惊,两条土黄色的毒蛇正紧紧地缠在一起,穿过野草间的缝隙,代能劳看到了一只毒蛇的眼睛,它的眼睛小且圆,散发着阴森的绿光,接着毒蛇的舌头伸出来了,它的舌头一寸见长,向上高高的翘起。


  “狗日的,叫你在这日。”代能劳举起锄头就朝两条毒蛇的头部斩去,毒蛇顺势一溜,钻进草丛然后从田坡上溜到了必耕家的菜地里。必耕家的菜地原来种着各种蔬菜,自从女儿去广州打工后,他就再也没有下过地,田地从此就成了荒地,野草长得比男人的个头还要高,比女人的头发还要密。


  代能劳锄完地后回到家,可两条紧紧纠缠在一起蛇却深深地印在了他的脑海里,就像蛇死缠住对方一样纠缠着他思维着的每一根神经。乡下人对待纠缠在一起的蛇的态度有两种,一种观点认为,看到的人因此会交上好运,如果将两条蛇拆散,就等于把到手的好运拱手让人。另一种观点认为,看到的人应该装作没看到,让两条蛇尽情地欢愉,如果将它们拆散,蛇就将化作妖精前来报复。


  代能劳当然知道这两种说法,只是在自己身临其境的时候他除了眼前的两条蛇,脑海中已经一片空白。如果按照第一种说法,将到手的好运拱手让人,代能劳倒觉得无所谓,毕竟相对于现在而言自己并没有什么损失;而第二种说法才是令他最担心的,如果有谁破坏了男女之欢,这对男女必然心生怨恨,人尚且如此,更何况是毒蛇。代能劳最担心的并不是蛇会化作妖精前来报复他,而是怎么报复他。


  想到这里,代能劳来不及将锄头放进侧房就冲出门去,他突然有了一种预感,鹦鹦此次外出一定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他要阻止鹦鹦外出。并且,毒蛇带给他的恐惧感随着他的每一寸脚步而不断加深,万一毒蛇化作妖精报复鹦鹦怎么办,鹦鹦一个女孩子家,谁来保护她?更要命的是,自从娥娥外出打工以后,娥娥就没有了音讯,就连二女儿是死是活,作为父亲的他都一概不知。如果鹦鹦成为了第二个娥娥,他该怎么办?


  代能劳越想越怕。


  代能劳还没走出村口,燕燕已经回来了,来回10多里路,她已经累得满头大汗。


  “爸,我回来了,我把鹦鹦送上了客车就回来了。”


  “鹦鹦已经走了?”


  “嗯。”


  “你没留她?”


  “留她?没——”


  “哎——”代能劳深深叹了口气。


  “她和高台寺的小婵一起去的,不是一个人。”


  小婵17岁,是家里的长女,手下还有一比她小五岁的弟弟。


  代能劳抬头看了看大女儿。燕燕的眼圈通红,看得出刚才哭过。


  “你哭了?”


  “嗯,我不忍心亲眼看着鹦鹦走了。”


  “哎,孩子长大了,就由她飞去吧。鹦鹦是个懂事的孩子,只知道为了家里好。”


  “爸,鹦鹦走之前跟我说了几句话。”


  “她说什么了?”


  “她让我不告诉你。”


  “你们都是我一泡屎一泡尿拉扯大的,还有什么不能告诉爸爸的?”


  燕燕沉默了片刻。


  “鹦鹦告诉我,鹦鹦告诉我说她可能不会回来了,所以我才哭的,我留不住她。”


  “坏了,坏了。你该留住她的。”


  燕燕不解地望着父亲。


  “我锄草的时候锄到两条毒蛇缠在一起。这是个不好的兆头。”


  “啊——”燕燕惊诧起来。燕燕是个十分传统的女孩,自然也继续了父亲的迷信。


  “她不回来了?她为什么不回来她说没?”代能劳实在找不出小女儿不回家的理由。


  “她没有。她没说完车就开走了。”


  代能劳再次联想到了两条紧缠在一起的毒蛇。他想:女儿不回来一定有不为自己所知晓的缘由,会不会是已经发生了什么不太好的事情,难怪鹦鹦这段时间一直魂不守舍,难道毒蛇把对我的仇恨发泄到女儿鹦鹦身上了?


  代能劳一连好几天都不安心,脑海里不时浮现出鹦鹦和两条毒蛇的身影,他甚至琢磨着鹦鹦和毒蛇之间到底有什么共通之处。


  代能劳想起了鹦鹦小时候的一段往事。在鹦鹦3岁那年的夏天,代能劳一家两口子都出工去了,留下三个女儿在家玩耍,可能是在家待腻了,还没等燕燕放下书包,娥娥和鹦鹦就吵着带她们出去玩。


  “我们到屋后的旱地捉迷藏去好不好?”燕燕问两个妹妹。


  “好,好。”鹦鹦刚学会跑,听到大姐说要带她去捉迷藏恨不得马上能够跳起来。


  于是她们姐妹三个手牵着手朝屋后的旱地走去。眼下正值棉花生长的季节,半米高的棉花在南风的轻抚下欢快地跳着舞儿,像小孩子们玩着丢手绢游戏。


  “真好看!”鹦鹦手舞足蹈起来。


  “姐姐,我去躲起来,你们不许看。”鹦鹦瞪着圆圆的眼睛像是在向两个姐姐征求意见。


  “好,我们不看。”


  鹦鹦于是嗖地钻进棉花地里,半米高的棉花苗淹没了她的头。片刻过后,燕燕和娥娥回转头来果真没见着鹦鹦的身影。


  “娥娥,你去那边找,我从这里找。”


  两姐妹沿着田沟一路朝里走,边走边扒开棉叶子朝里看。


  “姐姐,鹦鹦到底躲到哪里了啊!我没找到。”


  “她一定在里面的。”燕燕吩咐娥娥继续找下去。


  “哎哟!”正在这个时候,棉花地的角落里传来小女孩的一声惨叫。


  “鹦鹦,我知道你在哪了。”燕燕顺着惨叫声传来的方向朝棉花地的深处跑去。接着,她就听见了鹦鹦的号啕大哭声。


  “鹦鹦,你怕的话就不要玩了,出来吧!”娥娥叫喊道。


  鹦鹦没有理睬,只是一个劲地大哭着。


  等到燕燕找着鹦鹦的时候,鹦鹦的小腿上已经隆起一个五分硬币大小的肿块。


  “姐姐,我被虫子咬——。”还没等鹦鹦把话说完,她已经晕了过去。


  这可吓坏了两姐妹,于是燕燕抱起鹦鹦就朝水地里跑去,“爸爸,妈妈,妈妈,爸爸,鹦鹦昏倒了。”


  代能劳在鹦鹦的小腿上发现了三颗小牙印,据此断定,鹦鹦是被毒蛇咬伤了。被毒蛇咬伤可不是一件小事情,轻则使人久昏不醒,重则丢掉小命。代能劳开始担心,三女儿的性命可能就此完结了。


  “你们俩过来,谁叫你们带鹦鹦去棉花地?”


  正当代能劳一筹莫展、无比心痛小女儿再也醒不过来的时候,鹦鹦睁开了眼睛,“爸爸,虫子咬得我好疼,好疼。”


  “乖乖,没事了,没事了。”


  ……


  代能劳突然有了一种不可思议的念头,17年前咬伤鹦鹦的蛇没有达到目的,17年后它们是不是又要来找鹦鹦的麻烦了,刚才在棉花地里看到的两条蛇,就是一种预兆。
  皇后
2007-11-02


第五十三章
  六里坪昔日的泥砖黑瓦房大多已经旧貌换新颜,一栋栋的两层楼房鳞次节比,先前的水泥板平房在铝合金门窗的楼房面前的显得灰溜溜的,像个刺眼的穷小子往富人堆里挤。代能劳一家依然住在泥砖黑瓦的房子里,这样的房子在六里坪已经找不出第四家,它们淹没在楼群里,像三个丑陋的小婑人,向来来往往的路人们诉说着在这里曾经发生的故事。


  代能劳最担心夏日里的暴雨,雨水借着狂风肆无忌惮直往房子里面灌。每到这个时候,代能劳就一阵高呼:“快把洗脸盆拿来,把洗脚盆拿来,水灌到屋子里边了。”


  燕燕于是提来大大小小的几个盆子,有脚盆和脸盆,放在雨水倾泄的地方。然而,雨水太大,不出一会的功夫,就装了满满的一盆,雨水于是开始往外流。他们于是换上一个空盆子,然后把盛满水的盆子端出去倒掉。尽管如此,总归有盆子无能为力的地方,雨还未停,屋子里就已经水流成河,侧房的一个角度由于经不住雨水的浸泡,已经出现了裂缝。


  “爸,房子要塌了。”燕燕看到墙角的裂缝,正慢慢地向下伸长,上半部分正在缓缓裂开,接着墙角的瓦片开始挪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代能劳的心随着裂缝的变大越发紧张起来,他想不出什么法子能够阻止裂缝的扩大,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屋子濒临倒塌。


  “咔嚓。”一块瓦片掉了下来,在侧房的角落里摔成了三块。


  “啊——爸。”


  燕燕钻进了父亲的怀里。


  “走,快跑出去,房子要塌了。”代能劳把女儿推出了屋子。


  接着又是“咔嚓”的一声,然而“啪”的一声轰响。代能劳紧随燕燕的身后冲出门去,父女俩站在风雨中,望着自家的房子在狂风骤雨中摇曳。


  风止了,雨停了,太阳又露出了金黄色的脸。


  代能劳穿过巷子来到屋子后面,发现除侧房的墙壁1米以上的地方裂开了条一寸见宽的裂缝之外,并无其它的破损,他这才确信房子不会真地倒塌下来。他于是穿上胶鞋,浩浩荡荡地走进侧房,地上散落着一堆的瓦片,屋顶上露出了个洗脚盆大小的天窗。


  经过这次教训,代能劳搬来梯子爬上房顶捣鼓了好一阵,加固了瓦条,新添了不少瓦片,然而在侧墙的裂缝处灌上了泥浆。房子加固了,代能劳的不安的心也放下了,可燕燕的婚事却令他放心不下。


  媒婆一连替燕燕说了四门亲事,前三个男孩在第一次看到这个破败不堪的房子过后饭都没吃就托故回家了。第一个说他妈病了,他得赶快回家照料;第二个说他要赶着去上班,迟到了老板要扣工钱;第三个说他在家里已经吃过了,一点也吃不下。后来代能劳听媒婆说,三个男孩都因为代家的房子太破,太穷,担心吃饭的时候房子突然倒塌了,担心哪天房子真的塌了会拖累他们家。


  “他娘的一个个都是势利的家伙,我家房子破又怎样了?我家穷又怎样了?穷人就不是人了?”代能劳在家里破口大骂,“一个个都是狗娘养的,全钻进钱屁眼里去了。”


  令代能劳不能理解的其实还不止这些,男方家穷,没房子讨不到老婆这还情有可原,可女方家里穷一点也嫁不出去?他想,古时候讲究门当户对,可那是老祖宗定下来的规矩,如今已经是新社会了,人们怎么依然这样呢?


  最咽不下这口气的要数鹦鹦。“人家说我们家穷,其实是指我们家懒。不行,我不想在家待了,在家做一辈子手套能挣几个钱?”


  “那你想干嘛?”代能劳问。


  “我要出去打工,出去打工总比老死在家里强,丢人现眼。”


  代能劳沉默了。


  “鹦鹦,人家瞧不上咱家那是别人太势利,不关我们的事,我就不相信这世界上全是势利的人。”


  燕燕的话再一次打动了代能劳,代能劳觉得大女儿的话很在理,即使女儿嫁到这些势利的家里做媳妇,公公婆婆不给小鞋女儿穿才怪,那女儿一辈子就会有受不完的气,可女儿不是天生给人家当泄气桶的啊,既然这样,不嫁倒比嫁了好。


  他于是对鹦鹦说:“虽然咱家穷,我们干嘛要和别人生这样的气呢,瞧不起咱们那是别人的事,只要自己问心无愧就行了。”


  “可我不想让咱家就这样一直穷下去,像这样什么时候才能熬到头啊,是不是要等于大姐熬成老姑娘了你才安心呀?”


  代能劳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鹦鹦的问题,“你已经是大人了,你自己的事你自己做主吧!”说完,他叹着气走出了屋子。


  第二天,代能劳用鹦鹦带回家的五千块钱到砖瓦厂买了两万五千块红砖,另外用自己的积蓄从附近的山上买来打地基用的石头,接着请村长在家里吃了顿酒,在村头划了块百来个平方的闲置地就开始打地基。


  “能劳,要做新房子了啊?恭贺,恭贺。”邻居们纷纷道贺。


  “土房子没法再住了,做个新窝,只是做个新窝。哪像你们,楼房都住厌了,住腻了,我也想过过瘾,可惜就是缺票子。”


  “你三个女儿没日没夜的干活,一个女儿一年存三千一年就有一万,你说你没钱谁相信啊?难怪你舍不得把女儿嫁出去,是为了让她们挣钱给家里做新房子啊?女儿出去几年没回来,是不是为了省路费啊?”


  代能劳知道这是邻居们在说风凉话,他们是在正话反说,只是为了顾及他的面子才说些恭维的话。


  “做几层啊?做四层啊,一个孩子一层!”


  “我想做十层,可有心无力啊!你家孩子会挣钱,我看你做个十层二十层都没问题,我也没别的要求,你家的高楼做好了以后租一层给我家住就满足了。”


  邻居听出了代能劳话里的意思,明白这是反唇相讥,于是作罢。


  三天过后,地基打完了,代能劳却没有下一步的动作,落得地基孤零零地躺在村头。村里人其实都知道,代能劳拿不出那么多的钱,但他们仍然不肯放过奚落代能劳的绝好机会。他们在老远看见代能劳的时候就高呼:“房子什么时候上梁我们去给你送恭贺去啊!”


  “送恭贺”是当地的方言,城里人称道喜。谁家红白喜事,新房落成,或者过生日,在喜事前一天的一大早,东家就会在家门口放挂鞭炮,然后挑上担子到集市上去买大鱼大肉,作料蔬菜,听到鞭炮声后,喜欢凑热闹的邻居就开始打听是谁家放的鞭炮,直到看到谁家门口遍地的鞭炮碎末后,就进屋去打听,到底是儿子结婚了、女儿出嫁了还是孩子生日了。获知消息后,他们就开始奔走相告,“老代家孙子十岁了,咱们晚上去凑凑热闹。”


  “你的消息真是灵通,怎么知道的?”


  “我在他家门口看到鞭炮末了。”


  乡亲们大都喜欢自发地送点小钱或者放挂鞭凑个热闹。东家对街坊邻居们的到来自然是欢迎的,别人不请自来一来代表东家较高的威望和人气,二来也给街坊邻居们提供了一个聚在一起谈心的机会,单干以后,乡亲们已经很少有这样的机会了。


  人总是这样,当事情越发变得不可能的时候,总是习惯于怀念。


  但并非所有的家庭都喜欢这样的聚会,不少人对街坊邻居送点小钱、放挂鞭炮式的送恭贺颇不以为然。他们哪里是送什么恭贺,分明是想找个理由蹭吃蹭喝,不光自己来,还带上一群孩子,八个人的一桌,连同孩子可能有16个人,大人在桌上吃,小孩在桌下要,“妈妈,我要吃牛肉。”“爸爸,给我夹鱼块。”


  大人们也是乐意看到孩子们的这种表现的,他们可以借此机会将某个盘里的菜夹上一个大半,于是没出一会工夫,满满的一桌菜就全落在每个人的碗里。小孩子当然不可能吃这么多,剩下的大部分都带回家给家人加餐了。真是便宜了他们却亏了自个,白白地请乡亲们吃一顿还有人情在,有些人这样想。


  乡亲们当然也不乐意给这些家庭送恭贺,代祖德就是其中的代表。代祖德在六里坪虽算富有,孩子出生、周岁生日,他都不曾惊动乡亲们,就连隔壁家的同宗弟弟代能劳也不例外,哑大个周岁生日的时候,他连鞭炮也没放,一大早就去集市买了几道菜,通知了临近村子里的几家亲戚吃了个团圆饭就算是给孩子过生日了。代能劳却不一样,邵佳周岁生日的前一天,他在家门口放了一万响的鞭,然后从集市上挑回了两担的新鲜菜品,晚上的时候,他家里就热开了花,上百人济济一堂,仿佛庆祝一场久违的胜利。


  自从邵佳周岁生日过后,代能劳家已经16年没有办过喜事了,乡亲们自然不可能前来送恭贺。他本想利用做新房的机会好好热闹一回,可家里的钱仅够打地基,就更不用奢谈送恭贺了。对此,代祖德曾有过精辟的论述,腐朽的送恭贺完全是烧钱游戏,是烧钱买面子,代能劳却不以为然,越有钱越吝啬,这是真理。
  皇后
2007-11-02


第五十二章
  “爸——。”吃晚饭的时候鹦鹦撅着嘴想要说什么,可她却没能说出口。


  “鹦,谁欺负你了?”


  鹦鹦没有直接回答父亲的问题,“爸,我不想再呆在这里了,我呆不下去了。”


  “我看你挺高兴的啊,你在厨房里做事也轻松,别人想都想不来呢!你能够进厨房多亏村长照顾呢。”


  “我知道。可我呆不下去了。”


  “总得有理由啊,哪里不舒服?”


  “我好烦。烦,烦,烦。”鹦鹦从前很少抱怨烦恼的,然而这一次是例外,“在这里做事让我觉得很烦。”


  “告诉爸爸吧。”


  鹦鹦沉默了片刻,接着说。


  如果你不让我回去,我宁可像你一样在河道里干活也不愿意呆在厨房里了。”


  “一个女孩子家在做饭挺好的,别人想要谋这份差使都求不得呢。”


  见父亲没有明白自己的意思,鹦鹦哭红着双眼径直朝河堤上走去。在‘挑堤’的日子里,每当失落的时候,鹦鹦都会在傍晚时分独自一人来到河岸上送别夕阳。


  代能劳可能并不知道,鹦鹦的忧愁与姜哥有关。


  一天午饭后,鹦鹦在帐篷搭成的厨房里洗锅碗,其他女人有的去菜地里摘野菜,有的到河堤上和男人搭讪去了,只留下鹦鹦只身一人留在厨房。姜哥不知在什么时候走进了厨房,扛着土铳,叼着烟,挑逗的眼神在鹦鹦的浑身上下肆虐。


  “你是哪家姑娘?挺正点的。”


  鹦鹦并没有正眼看姜